咸阳城北门外,秦直道第一段。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黄土漫天的荒地,一万多号人铺了整整三十天,铲土,碎石,夯实,浇筑,养护,日出上工日落收工,中间还经历了一场路基掺沙的风波,硬生生把工期往后拖了半个月。
但今天,三十里水泥路,通了。
灰白色的路面从城门脚下笔直地往北延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脚下,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微微的亮光,像一条新砥出来的磨刀石带子,铺在黄土地上,宽阔,平整,两侧挖了半尺深的排水沟,沟底垫着碎石,每隔五里竖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碑面上刻着里程数和施工段负责人的名字。
路面上没有一丝裂纹。
三百名御林军列在道路两侧,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枪尖朝天,队伍从起点排到了第一块里程碑的位置。
百官的车驾停在城门口,黑漆漆的一片,从六部到九卿来了大半,有的人站在马车旁边伸着脖子往路面上看,有的人已经走到路边蹲下去用手摸了。
李斯站在最前面,两手背在身后,盯着那条灰白色的路面看了许久,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声来。
他旁边的一个中年官员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李相,这路面是石头铺的还是……”
“水泥。”
李斯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翁主发明的水泥,跟碎石拌在一起浇上去,干了比石板还硬。”
那中年官员蹲下来用指甲抠了抠路面,抠不动,指甲倒是崩了一个小口子,疼得他嘶了一声。
李斯:(ˊ̩̩⌓ˋ̩̩)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肉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咸阳城门口的人群让开了一条道,嬴政的御驾从宫城方向驶了过来。
六匹黑马拉着青铜车驾,华盖高耸,车帘掀着半边,露出嬴政端坐车中的侧影,玄色龙袍的袖口搁在膝盖上,手上那枚玉扳指在阳光里转了一圈。
御驾停在路口,嬴政下了车,站在水泥路面的起点处,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他踩了一脚。
鞋底踏在路面上,硬邦邦的,没有沙土飞扬,没有碎石松动,平整得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铜镜。
嬴政的目光顺着这条路往北方看去,一直看到视线尽头那个模糊的丘陵轮廓。
他没有说话。
蒙恬骑马站在路边,怀里夹着一个圆脑袋的小团子,两个小揪揪上的铃铛被风吹得叮铃叮铃响。
念念坐在蒙恬的胳膊弯里,两只小手揪着他的铁甲肩带,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看见嬴政站在路面上那一脚踩下去的样子,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父皇父皇,踩得稳不稳稳?”
嬴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下来。”
蒙恬把念念递下来,嬴政伸手接住,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兜着她的屁股,把她抱在了怀里。
动作还是那么生疏,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力道拿捏得小心翼翼的。
念念在他怀里待了两息才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仰着小脸看他。
“父皇,你还没回答念念呢呢。”
嬴政低头看着那张圆圆的小脸,嘴角的线条松了半分。
“稳。”
念念:(ˊᗜˋ✧)
“那父皇坐车走一遍嘛嘛!”
嬴政没有马上接话,他的目光从念念脸上移开,扫过路面两侧站得笔直的御林军,扫过远处张望的百官,又落回了脚下这条灰白色的路。
“好。”
御驾重新上了路,这一次是在水泥路面上走。
六匹黑马的蹄铁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均匀,不像在土路上那样深一脚浅一脚。
车身稳得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船,几乎没有颠簸。
嬴政坐在车内,右手摩挲着玉扳指,左手搁在车窗框上,感受着车身传上来的平稳。
念念坐在他对面的软垫上,两只小短腿够不着地面,在半空中晃悠,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父皇,快不快快?”
“比土路快了至少四成。”
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判断,但他摩挲玉扳指的频率比平时慢了,那是他心里在盘算大事时才有的节奏。
“如果这条路修到九原,从咸阳发兵北上的时间可以缩短多少?”
这话是对旁边随驾的李斯说的。
李斯骑马跟在车驾旁边,听到这话,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飞快地拨了一遍。
“按现在的路面质量和行军速度推算,至少可以缩短三分之一的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陛下,如果直道全线贯通,从咸阳调兵到北方边境,旬日可达。旬日!”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念念在对面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她知道嬴政在想什么。
这条路不只是一条路,是大秦帝国的脊椎骨,从心脏通到四肢的血管,兵马粮草顺着这条路跑,快了四成,就意味着帝国对边疆的掌控力强了四成。
御驾走完了三十里,在第六块里程碑前调头回来。
嬴政下车的时候,脚步比上车时重了半分,那是帝王心中有了决断之后才有的沉稳。
“取笔来。”
内侍捧着漆盒跑过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支紫毫和一方松墨。
嬴政走到路口第一块石碑前面,石碑上方留着一块空白的位置,那是念念当初设计里程碑时特意留出来的。
念念说过,第一块碑上面要留白,留给最重要的人题字。
嬴政执笔蘸墨,袖口的龙纹在风里微微摆动,笔尖落在石碑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力透石面。
八个字。
“直道千里,始于此步。”
念念被扶苏抱在怀里,探着脑袋看那八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扭过头冲扶苏笑。
“父皇写的字好看好看。”
扶苏看着那八个字,嘴角带着笑,但眼底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在涌动,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感慨。
扶苏:(ˊ̩̩ꈊˋ̩̩)
“嗯,很好看。”
围观的百姓这时候已经涌到了路边,御林军拦着不让上路,但人群里的声音已经炸开了锅。
“这路面咋这么平整?比石板还光滑!”
“我方才偷偷踩了一脚,硬得很,跟踩在城墙上一样!”
一个白发老农挤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扒着御林军的枪杆往里探头,混浊的老眼里映着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老朽活了六十年,走了一辈子烂泥路,今天总算看见一条能走人的路了!”
旁边几个老人跟着跪了,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和着风声和铃铛声。
念念骑在扶苏的臂弯里,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哭的老人,鼻子酸了一下,用袖子飞快地蹭了蹭眼角。
她的小手悄悄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只有她能看见完整信息的薄木板。
面板上的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
【主线任务完成:秦直道第一段水泥铺设(30/30里)】
【获得积分:80】
【解锁成就:道路先驱】
【当前积分:103】
念念的心跳快了半拍,小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翻到了商城页面。
【可兑换技术:简易雕版印刷术】
【所需积分:80】
她的手指头在“兑换”两个字上面按了下去。
【兑换成功!】
【已获得图纸:简易雕版印刷术(含工艺流程,材料清单,操作规范)】
念念把面板塞回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只小拳头在袖子里攥了攥。
印刷术。
有了纸,有了印刷术,书就不再是贵族的专属,知识就不再被锁在竹简和帛书的高墙里。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下一步,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读得起书。
她正想得入神,远处的官道上卷起了一团黄尘。
一匹快马从北方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趴在马背上,身上的衣甲歪歪斜斜的,半截肩甲已经碎了,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
快马冲到御驾前面三十步的地方被御林军拦住了,马上的人翻身摔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像在拿铁片刮瓦。
“陛下!北方急报!”
“匈奴冒顿单于率五万骑兵南下,连破两座烽燧,边境百姓死伤过千!”
现场的声音一下子空了。
百官的脸色变了,百姓的欢呼声断了,连风里的铃铛声都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
蒙恬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脸上方才那股子看路时的轻松笑意,被一种铁与血铸成的冷厉替了个干净。
蒙恬:(ˊ̥̥ꐦˋ̥̥)
念念坐在扶苏怀里,低头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急使,看着他肩膀上那片已经发黑的血渍。
她的小手在袖子里松了松,又攥紧了。
通车的喜悦还没有在嘴角停稳,战争的阴影就从北方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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