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北方边境的形势图,图上用朱砂标注了两座被攻破的烽燧位置,红点像两滴没干透的血,刺得人眼睛疼。
蒙恬站在案前右侧,铁甲还没来得及卸,两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身上带着工地上的灰土味和城外的风沙气。
李斯站在左侧,手里捧着一卷从边关快马送来的军报竹简,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两道。
扶苏站在稍后面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白衣上沾的灰还没拍干净。
念念没有站在任何人旁边。
她坐在嬴政案角的一张高凳上,两只小短腿晃悠着,够不着凳脚下面的横档。嬴政今天没有让人把她抱走,而是在军事会议开始之前亲手把她提到了这张凳子上放好。
在场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一个月前可能还有人敢嘟囔两句“三岁孩童旁听军议不合规矩”,但经历了水泥铺路和质量管理条例之后,这张嘴在咸阳城里已经找不到了。
“冒顿单于此次南犯,兵力约五万。”
蒙恬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字地砸在地面上。
“骑兵为主,轻骑快进,不攻城池,只掠村寨。两座烽燧是偷袭得手的,守军来不及点烽火就被包了饺子。”
嬴政的手指在形势图上点了点那两个红点。
“烽燧之间的间距多少?”
“四十里。”
“太疏了。”
这三个字不是嬴政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案角那张高凳上。
念念的小手指正戳在形势图上面,指尖落在两个红点之间那段空白上,小脸上的表情比她的年龄老了二十岁。
蒙恬的嘴角动了一下。
“翁主觉得应该多远一座?”
“二十里里。”
念念的手指从一个红点划到另一个红点,在中间点了一下。
“四十里间距,快马传信都要小半个时辰时辰。匈奴骑兵一个冲锋就是十来里地,等烽火传到第二座的时候,第一座已经凉了凉了。二十里一座,骑兵还没冲到一半,后方的援军就能看到烟了烟了。”
蒙恬:(ˊ⌒ˋ)
他盯着念念看了三息,喉结滚了一下。
“翁主说的没错。烽燧间距的事,臣早年就跟先帝提过,一直没来得及改。”
嬴政的手指在形势图上敲了两下,没接烽燧的话题,看着蒙恬。
“你打算怎么打。”
蒙恬往前走了一步,在形势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正面硬碰不划算。臣的打算是率军北上,在长城沿线寻找匈奴主力的运动方向,在他们退路上设伏,切断他们的归路。骑兵抢完了东西要回草原,辎重一重速度就慢了,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形势图上某个位置重重一点。
“此处是匈奴南下的必经谷口,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适合埋伏步兵和弩兵。只要堵住谷口,匈奴骑兵就算有翅膀也飞不过去。”
念念在旁边听着,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垫在下巴底下,眼珠子跟着蒙恬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转。
她没忍住。
“蒙叔叔,谷口堵住了,匈奴骑兵会不会绕道道?”
蒙恬愣了一拍。
“绕道的话要多走两百里,但不是不可能。”
“那谷口两边的丘陵上呢呢?”
念念用小手指在丘陵的位置画了两个小圈。
“如果在丘陵上修几个水泥碉堡堡,堡里放弩兵弩兵,弩箭从高往低射射,匈奴骑兵想冲谷口就得顶着箭雨过过。想绕道就得多跑两百里里。他们抢的粮食和牛羊拖着走走,跑不了那么远远。”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
李斯手里的竹简差点滑下去,他攥紧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吞咽声。
李斯:(ˊ⌓ˋ;)
蒙恬直起腰板,两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盯着念念看了很久。
他不是惊讶。他跟念念相处了一百多天,早过了被这个三岁小奶娃惊掉下巴的阶段。
他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脑子里已经有了雏形但还没来得及细化的战术构想,被一个坐在高凳上腿还够不着地的小丫头,三两句话就给补全了。
“翁主,水泥碉堡的主意好是好,但修碉堡需要时间,匈奴人不会等我们修好了再来打。”
“所以蒙叔叔得先打一仗稳住嘛嘛。”
念念歪了歪脑袋,两颗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先用蒙叔叔的伏击计把匈奴打疼了打疼了,让他们缩回去舔伤口伤口。趁他们缩回去的时候时候,抓紧时间在关键位置修碉堡碉堡。等碉堡修好了好了,就算匈奴再来来,也啃不动了动了。”
她伸出两根小手指,一根指着谷口,一根指着长城的位置。
“先打打,再修修,打完了修修完了再打打。打一仗修一批修一批固一段段。用基建把仗越打越小小,打到最后不用打了了。”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了。
他看着念念的小脸,目光里那种冰冷的帝王审视慢慢化开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父亲看女儿的宠溺,是君王看到治国方略时才有的郑重。
“以战养建,以建止战。”
嬴政用八个字把念念那一长串奶声奶气的话翻译成了帝王的语言。
念念冲他使劲点头,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父皇说得比念念好听好听。”
嬴政:(ˊ̩̩ˍˋ̩̩)
他嘴角那条弧线又松了半分,但很快收了回去,转向蒙恬。
“蒙恬,兵马几日能出发。”
蒙恬单膝跪地,抱拳。
“回陛下,三日之内,臣可率十万精兵北上。”
嬴政点了下头。
“准。”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念念身上。
“念念方才说的碉堡和拒马桩的事,今晚画出来。”
“念念已经想好了好了!”
念念从高凳上溜下来,两只小短腿一蹬,啪嗒啪嗒地跑到形势图前面,从袖子里掏出炭笔,趴在桌边就开始画。
碉堡的剖面图,从地基到墙体到射击孔的位置,每一个尺寸都用指甲盖那么大的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拒马桩的构造图,木桩外面包一层水泥壳,底部灌进碎石固定,排成三排交错布置,骑兵冲过来就是一个马失前蹄。
蒙恬蹲在她旁边看,越看眉头越松,越看眼睛越亮。
念念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炭笔往桌上一搁,仰着小脸看着蒙恬。
“蒙叔叔,带上这些图图。到了边关关,先把防线稳住住,然后再找机会打他们的尾巴尾巴。”
蒙恬伸出一只大巴掌,轻轻扣在念念的小脑袋上,掌心把她整个天灵盖都罩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弯下腰,跟念念的视线齐平,咧嘴笑了一下。
“等叔叔打完仗回来,给你带最好吃的草原奶酪。”
念念的鼻子酸了。
她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前世在基建工地上见过退伍老兵身上的伤疤,听过他们讲起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战友时,嘴角那种抖了又抖却笑着的样子。
她伸出两只小手,抱住了蒙恬的一根胳膊,脸蹭在他铁甲冰凉的护臂上。
“蒙叔叔要平安回来来。”
蒙恬的喉结滚了一下,大巴掌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力道轻得像在摸一颗鸡蛋。
念念:(ˊ̥̥̩ˍˋ̥̥̩)
她松开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退后两步,小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两个铃铛在头顶一动不动。
“念念在咸阳等叔叔的好消息消息!”
蒙恬站起来,铁甲在灯火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抱拳向嬴政行了军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沉重而稳定,一步一步踏在御书房的石砖地面上,像擂鼓。
念念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的小拳头在身侧慢慢松开了,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掌心里全是汗。
扶苏走过来,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念念,走吧,回去吃饭。”
“嗯嗯。”
念念把脸埋在扶苏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但扶苏感觉到她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小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扶苏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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