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北门外。
天没亮。
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霜气，远处的渭水在雾里头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暗河，只有水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
十万大军列阵在北门外的旷野上。
黑甲黑旗，铁枪如林，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冻硬的地面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浅槽。从北门口往外看去，整片旷野被铁甲覆盖了，看不到边，像一片黑色的海。
蒙恬骑在最前面那匹棕红色的大宛马上，铁盔上的红缨在晨风里一拂一拂的，手里的长槊斜斜地架在马鞍上，枪尖朝着北方。
嬴政站在城楼上，玄色龙袍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两手背在身后，看着城下那片铁色的海，脸上看不出情绪。
扶苏站在嬴政身侧，白衣在风里飘着，腰间挂着那个丑萌的小黑木雕。
念念站在城垛口。
她够不着城垛的上沿，扶苏找了一个木箱子让她踩在上面，这才露出了半个脑袋。
两颗小揪揪被晨风吹得歪七扭八，铃铛在风里叮叮地响着，但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她的小手扒在城垛的石头边沿上，十根手指头攥得指甲盖发白，目光越过城垛，越过旷野上黑压压的军阵，一直看到蒙恬背上那杆红缨。
蒙恬在城下抬起头，冲城楼上扫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念念的脸，但他看见了城垛口那两颗被风吹歪的小揪揪，和揪揪上闪了一下的铃铛光。
他咧嘴笑了。
然后他扯过缰绳，回头面向十万大军，把长槊高高举起，枪尖指天。
“大秦铁骑！”
十万人齐声回应，声浪从旷野上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砖缝都在嗡嗡地颤。
“北上！”
马蹄声轰然踏响。
十万大军沿着那条崭新的水泥路面，浩浩荡荡地往北方开去。
铁甲的反光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马蹄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跟踩在烂泥路上完全不同，节奏快了，稳了，队伍的行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比以前快了一大截。
念念站在城垛口，看着那条黑色的铁流沿着她修的路往北方流去，眼眶热热的，但一滴都没掉。
蒙恬的身影在队伍的最前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融进了北方天边的灰雾里。
念念的小手在城垛上慢慢松开了，掌心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了两道红印子。
扶苏走过来，蹲下来，跟她平视。
“念念，蒙将军百战百胜，放心。”
念念点了一下小脑袋，抽了抽鼻子。
“念念知道。”
她跳下木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然后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往城楼下走。
步子比平时快，啪嗒啪嗒地响，带着一股急切。
扶苏跟上来。
“念念去哪儿？”
“回偏殿殿。”
“急着干什么？”
念念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扶苏，小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担忧，是一种她当基建总工时才有的，冷冰冰的高效。
“念念要帮蒙叔叔。”
她的小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声音压得低低的。
“蒙叔叔去打仗了仗了，念念打不了仗仗，但念念能让蒙叔叔的兵少死几个。”
扶苏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拍。
扶苏：（ˊ̥̥̩ˍˋ̥̥̩）
他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
“好，哥哥陪你。”
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刚亮透。
念念把芸娘备好的早饭三口两口扒完了，牛乳灌了半碗，嘴边沾了一圈白胡子都没擦，一头扎进了矮桌前面，把系统面板摸了出来。
她的小手指在面板上翻了几页，停在了一个列表前面。
【可兑换辅助图纸：简易军用后勤物资包】
【包含：急救包制作方法（止血草药绑扎法），行军干粮改良配方（炒面+盐+干枣，热量高体积小），简易轻便帐篷设计（竹骨架+油布，可折叠）】
【所需积分：15】
【当前积分：23】
念念咬了咬嘴唇，按了下去。
【兑换成功！剩余积分：8】
三份图纸的信息涌进了她的脑袋里，她闭着眼睛理了两息，然后抓起炭笔，趴在矮桌上开始画。
第一张纸画的是急救包。
止血用的草药配比，哪几种草药捣碎了混在一起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消炎，用什么布条绑扎，绑多紧，绑几圈，伤口大了怎么处理，伤口小了怎么处理，全部画成了一步一步的图示，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学会。
第二张纸画的是行军干粮。
把粟米炒熟了碾成粉，加盐和捣碎的干枣搓成团，一个拳头大小一团，能顶半天的饥。比现在军队里带的干饼轻了三成，扛饿的时间多了两成。
第三张纸画的是简易帐篷。
竹子做骨架，劈成细条弯成弧形，上面蒙一层刷了桐油的麻布，整个帐篷拆开了能卷成一个背包大小，两个人搭的话一刻钟就能立起来，比现在军营里用的牛皮大帐轻了七成。
念念画完了最后一笔，把三张纸摊在桌上，用小手掌把边角压平了，歪着脑袋检查了一遍。
“芸姨芸姨。”
芸娘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
“翁主，怎么了？”
“去请老周爷爷过来来。再请章邯叔叔也来来。”
芸娘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密密麻麻的图纸，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芸娘：（ˊ̩̩ωˋ̩̩）
她现在对念念突然喊人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只要念念喊人，就说明又有新东西要造出来了。
半柱香之后，老周和章邯先后到了。
老周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睡眼惺忪的，一看到桌上的图纸，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哈欠卡在嘴里吞了回去。
章邯进门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面无波澜，但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两眼之后，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搓了两下。
章邯：（ˊ⌒ˋ）
“翁主，这是……”
“给蒙叔叔的兵准备的后勤物资资。”
念念站在矮桌旁边，个子还没桌面高，得踮着脚尖才能够到图纸的上沿。
她用小手指点着第一张图。
“老周爷爷，急救包里面用的草药，你去找太医署的人问问，看咸阳附近能采到多少多少。布条用纸坊裁下来的碎布头就行行，不用另外织织。”
她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上。
“干粮的事，让军营的伙房照这个方子做做。炒面的火候很重要，炒过了发苦，炒轻了不香香。让他们先试做一批试做一批，念念尝过了再定定。”
老周连连点头，两只手捧着图纸的边角，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水。
念念的手指点到了第三张图。
“章邯叔叔，帐篷的事归你你。竹子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韧性够够，不容易折折。桐油要刷两遍遍，第一遍干了再刷第二遍遍，不然下雨会漏漏。”
章邯把整张图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抱拳。
“翁主，这些东西做出来之后怎么送到前线？蒙将军已经出发了，辎重队跟在后面，但距离在拉大。”
“所以要快快。”
念念的小手在桌面上拍了一巴掌，声音不大，但拍得脆。
“五天。五天之内做出第一批来。急救包三百个，干粮两万份，帐篷五百顶。做完了让补给队沿着秦直道往北追。”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
“秦直道第一段通了通了，马车跑得快快。三十里水泥路虽然短短，但补给车过了这三十里就比走土路省半天时间时间。”
章邯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念念那张比他家五岁侄儿还小一号的圆脸上，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里头转着的认真劲，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末将领命。”
老周和章邯先后走了。
偏殿里又只剩下念念和芸娘。
念念坐在矮桌前面，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盯着桌上那三张图纸出了一会儿神。
芸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她嘴角上还没擦掉的牛乳痕。
“翁主，要不要先歇一会儿？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停过。”
“不歇歇。”
念念摇了摇小脑袋，两颗铃铛轻轻碰了一下。
“蒙叔叔在外面打仗打仗，念念歇不住。”
她的小手在桌面上攥了攥，声音轻轻的。
“念念能做的不多，就是这些东西。但这些东西送到了前线线，也许就能让几个受伤的兵活下来，让几个饿肚子的兵吃上一口热乎的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手掌。
三岁的手，软软的，短短的，握不住刀，拉不开弓。
但这双手画得了图纸，写得了配方，搅得了水泥，造得了纸。
她把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用力握成了两个小拳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
嬴政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内侍，也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暗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头上的冠也换成了简单的束发。
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脚步顿了一拍，走到桌前弯下腰，一张一张地看。
急救包，行军干粮，简易帐篷。
他看了很久。
偏殿里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噼啪声。
念念坐在矮桌对面，仰着小脸看着嬴政弯腰看图纸的侧影。
嬴政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念念。
他的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很多层东西搅在一起，嬴政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每一层是什么。
他沉默了五息，开口了。
“这些东西，是你今天早上现画的？”
“是的是的。”
念念的两只小手搅在一起，有点紧张。
“念念想帮蒙叔叔。”
嬴政看着她那双搅在一起的小手，看了两息，然后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把她揪了揪头顶上那个歪掉的铃铛带子，帮她正了正。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念念。”
“嗯嗯？”
嬴政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从今日起，北征大军的后勤补给方案，由你参与审定。”
念念的眼睛瞪圆了。
“父皇？”
嬴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帝王对臣子的居高临下，是一种很奇怪的平视。
“你的物资，全部随补给队送往前线。方案的定稿，盖章之前送到朕这里，朕看过了你再发。”
他的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
“朕的念念，做的事从来不会错。”
念念的鼻子一酸，眼眶里涌上来一汪热意，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使劲点了两下小脑袋，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念念不会让父皇失望望！”
嬴政：（ˊ̩̩ˍˋ̩̩）
他伸手把念念从矮桌后面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拿起桌上那张急救包的图纸凑到灯下细看。
念念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领，仰着小脸给他一条一条地解释图上的标注。
父女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偏殿的窗纸上，一大一小，一个挺着脊背一个歪着脑袋，灯火在他们之间晃了又晃。
芸娘站在屏风后面，看着窗纸上那两个影子，用袖子捂住了嘴，眼眶红红的。
芸娘：（ˊ̥̥̩ωˋ̥̥̩）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北方的天际线上，十万大军的尘烟已经看不见了。
但从咸阳到北方边境的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笔直地通向远方。
路的这头，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趴在帝王的膝盖上画着后勤图纸。
路的那头，三十万边境百姓和一座烽火连天的长城，在等着她。
而在偏殿最角落的矮柜上，念念怀里那块只有她看得到的面板上，一行新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
【新任务已解锁：首次印刷（雕版），让知识的火种在大秦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