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走后的第三天。
偏殿的门从里面闩了。
芸娘端着第四碗粥站在门外面,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把碗搁在门槛上,冲着门缝小声喊了一嗓子。
“翁主,吃口粥吧,凉了又不好喝了。”
门缝里传出来一阵沙沙的炭笔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回应。
“放着放着,念念一会儿喝喝。”
芸娘蹲在门口等了半柱香,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精准地把碗端了进去,门又闩上了。
芸娘:(ˊ̩̩ˍ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看了看蹲在院子里啃骨头的小黑,叹了一口气。
三天了。
三天前念念说了句“念念要搞大事”,就把自己关进了偏殿,矮桌上的纸换了一摞又一摞,炭笔用秃了七八根,地上铺满了画废了的草稿纸,远远看过去像一地的白蝴蝶。
芸娘不懂她在画什么,但她认得念念画图时的那个状态,低着脑袋,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小手轮番上阵,左手按着纸右手画,画累了右手按纸左手接着来,跟赶工似的。
上次这个状态,搞出来的是水泥。
上上次这个状态,搞出来的是纸。
所以芸娘没敢打扰,只管按时送饭送牛乳就行。
第三天傍晚,门开了。
念念从里面走出来,两个小揪揪歪得不像话,左边的那颗已经快散了,铃铛挂在发丝上摇摇欲坠。
她的眼底有两圈淡淡的青影,但眼珠子亮得像含了两颗星子,嘴角翘着,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纸。
“芸姨芸姨!去请老周爷爷!”
芸娘刚想说翁主先洗把脸,念念已经啪嗒啪嗒地跑远了,小短腿跑得飞快,铃铛在头顶叮叮当当地乱响。
芸娘:(ˊ̩̩⌓ˋ̩̩)
老周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今天在纸坊忙了一整天,身上还带着树皮浆子的酸味儿,手指头上沾着黄褐色的汁液,进门的时候一边走一边在裤腿上擦手。
“翁主,找老朽什么事啊?”
念念坐在矮桌后面,面前那摞图纸已经按顺序摆好了,一张一张排成两列,左边一列是工艺流程,右边一列是材料清单。
她拍了拍矮桌面,示意老周坐过来。
老周搓着手坐到了对面的蒲垫上,伸脖子往图纸上瞅了一眼,看到第一张图上画的东西,眉毛就拧到了一起。
“这是……木板板?”
“枣木板板。”念念用小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一条一条地说。
“老周爷爷,你听念念讲讲。”
她清了清嗓子,奶音压低了半个调,语速慢了下来。
“念念想做一个东西东西,叫雕版版。就是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面,刻上字字,但刻的是反着的字字。然后在刻好字的木板上涂墨墨,把纸铺在上面面,用刷子从纸背面刷过去去。墨从木板上的字凸出来的地方沾到纸上上,纸揭起来来,上面就有字了。”
老周听到一半的时候两只手已经不擦了,整个人定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
“翁主的意思是……一块木板刻好了之后,能反复涂墨,反复印?”
“对对!”念念使劲点头,铃铛叮铃响了两下。
“一块板板,印一百张是它,印一千张还是它。刻一次字字,能用很久很久。”
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老周:(ˊ̥̥̩ˍˋ̥̥̩)
他做了一辈子木工,这辈子见过最让他服气的事是念念画的偏殿改造图,但那个图至少还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内,属于“把木头用得更好”。
现在这个东西,是用木头取代了写字的人。
“翁主,老朽有一个疑虑。”
“说说。”
“这个字要刻反的,那岂不是刻工得把每个字都倒过来刻?小篆笔画那么多,倒着刻还得保证清晰,这个功夫可不小啊。”
“所以念念对木板有要求求。”
念念翻到材料清单那一页,用小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
“得用枣木木。质地硬,纹路细,不容易崩刃。枣木刻出来的笔画边沿光滑滑,不会毛毛糙糙的的。老周爷爷,纸坊附近有枣树吗吗?”
老周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
“城南河口那片林子里有一大片野枣树,树龄大的有二三十年了,老朽以前路过的时候见过。”
“二三十年的够了够了!”
念念从矮桌后面蹦起来,两只小手趴在桌沿上,探着半个身子往前凑。
“老周爷爷,你帮念念选五块料料。要三寸厚厚,纹路最细的那种。截好了之后两面刨平平,平到摸上去跟鸡蛋壳一样滑滑。”
“老朽明天就去砍。”
“还有一件事。”
念念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行细密的小字。
“墨墨。现在咱们用的墨太稀了稀了,涂在木板上会往纹路缝隙里渗渗,印出来的字就花了花了。念念改了一个配方方,加松脂脂。松脂能让墨变得黏一点点,挂在木板凸起的字面上面,不往缝里跑跑。”
她把纸条递给老周。
“松脂和墨的比例念念标在纸上了了。老周爷爷找人按这个配调一批试试试。”
老周接过纸条看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像揣了一块金饼。
“翁主放心,老朽这就去办。”
老周走了之后,念念趴在矮桌上捧着碗喝牛乳,喝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稳而沉,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不急不徐。
李斯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朝服,头冠整齐,佩绶端正,进门时先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图纸,然后目光落在了趴在桌上嘴边沾着奶渍的念念身上。
念念放下碗,歪着脑袋看着他。
“李伯伯?”
李斯站在矮桌前面,两手背在身后,面色沉静,但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做判断时的小动作。
“翁主,老夫听蒙毅说,你这三天一直在研究一样新东西。”
“嗯嗯。”念念点头,顺手把桌上的图纸归拢了一下,挑出最上面那张工艺流程总图推到了李斯面前。
“李伯伯看看。”
李斯弯下腰,盯着那张图看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的视线从“制版”移到“涂墨”,从“涂墨”移到“铺纸”,从“铺纸”移到“刷印”,从“刷印”移到“揭纸”,最后停在了末尾那行小字上。
“可反复使用,单版可印千余份。”
李斯的手指在图纸边沿搭着,指节骨突的地方泛了一层薄薄的白。
李斯:(ˊ̥̥̩⌒ˋ̥̥̩)
他直起腰板,看着念念的眼神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朝堂上看到这个小奶娃的时候,心里头翻了整整三遍的白眼,觉得嬴政八成是被方士灌了什么迷魂药才把一个三岁孩童带进了宫。
现在他站在这张图前面,胸口有一团东西在往上拱,拱得他两条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翁主,你的意思是,朝廷的法令,诏书,律文,都能用这个法子印出来?”
“能的能的。”
“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一个字都不差差。”
李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硬咽下去。
他在大秦丞相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最头疼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件是六国文字不统一,他花了三年的力气推行小篆,至今偏远郡县还有人在用旧字。
第二件是法令传达走样,一道旨意从咸阳发到岭南,经过四五个书吏的手抄,到了地方官手里已经变了两三处措辞,打起官司来原告被告各执一词。
第三件是书吏人手永远不够,抄一份完整的律法全文要一个月,培养一个合格的书吏要三年。
现在面前这个嘴边沾着奶渍的三岁女娃告诉他,一块木板,能把这三件事全部解决。
“翁主。”
李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气里头带着一种文臣难得露出来的恳切。
“老夫府中有一人,姓陈,做了二十年刻工,刻印章,刻碑文,手上的刀功在整个咸阳找不出第二个。翁主若要刻版,老夫明日便将此人送来。”
念念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念念:(ˊᗜˋ✧)
“李伯伯,你真是念念的及时雨雨!”
李斯的嘴角抽了一下,“及时雨”三个字听着怪怪的,但对面那张圆脸上的笑实在太亮了,他也就没计较。
“老夫还有一事。”
“说说。”
李斯的两只手从背后放了下来,交叠在身前,拇指搓着搓着食指根部的老茧,那是他要说正经话时才有的动作。
“翁主这个东西一旦做成了,不只是抄法令的事。”
念念歪着脑袋等着。
“天下的书。”
李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图纸上,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掉。
“百家的经典,各地的方志,大秦的史录,甚至农人的种植历法,都能用这个法子印出来。一部书印一千份,十部书就是一万份,一万份书撒进三十六郡,每个郡的学堂里都能有一样的课本。”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念念脸上,里头有一团火在烧。
“翁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念念从矮桌后面站起来,两只小短腿岔开站稳了,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看着李斯,表情认真得跟小大人似的。
“念念知道。”
她的奶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这意味着,读书不再是有钱人的特权权。”
李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偏殿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弯下腰,冲着这个够不着桌面的小女娃,拱了一拱手。
这一拱手,不是臣子对翁主的礼节,是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老人,对让书走入人间这件事本身的敬意。
李斯:(ˊ̩̩‸ˋ̩̩ )
“老夫明日辰时,亲自带陈师傅过来。”
“好的好的!”
李斯走后,念念趴回矮桌上,把那碗凉了一半的牛乳咕嘟咕嘟喝完了,嘴边的白胡子比刚才又厚了一圈。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薄木板,指尖划过面板上的字迹。
【主线任务进行中:首次印刷(雕版),让知识的火种在大秦点燃。】
【任务目标:完成第一次成功的雕版印刷。】
【当前进度:图纸绘制完成,材料筹备中。】
念念把面板塞回怀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手背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天。
北方的方向,蒙恬的大军应该已经出了秦直道水泥段了,正在黄土路上颠簸着往前赶。
她在这头造纸,造墨,造印刷术。
他在那头拿命挡刀。
念念的小手在桌面上攥了攥,鼻子又酸了一下。
“快点快点……念念再快一点点……”
门外,蒙毅刚好走到院子里,听见了这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脚步停了一拍。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廊下看了一眼偏殿亮着灯的窗户,转身朝值房走去。
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今天从少府拿回来的金饼铸痕拓片比对结果,另一样是扶苏交代他查的阿胡行踪线索。
蒙毅:(ˊ̥̥̩ꐦˋ̥̥̩)
金饼那条线,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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