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来了。
五十多岁的人,精瘦,手指头上全是茧子,指甲剪得齐齐的,短到快贴着肉了,说是怕长指甲碍手握刀。
他跟在李斯身后走进偏殿的时候,两只眼睛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墙角堆着的图纸和矮桌上摊着的枣木板料,嘴角撇了一下,没说话。
李斯冲他使了个眼色,他才弯下腰,冲矮桌后面那个圆脑袋的小团子行了个礼。
“小人陈庚,拜见翁主。”
念念从矮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了他三息。
看他的手。
十根手指又干又瘦,关节突出,指腹上的茧子分布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那是长期握刻刀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再看他的眼睛。
不浑浊,瞳仁很亮,盯着东西的时候眼球几乎不转,说明视力好,对焦稳。
念念点了点小脑袋。
“陈爷爷,你刻过什么东西?”
陈庚直起腰,声音干巴巴的。
“印章,碑文,铜器上的铭文,玉器上的花纹。丞相府里大小官印,有一半是小人手上出的。”
念念:(ˊ̩̩ꈊˋ̩̩)
“那念念问陈爷爷一个问题题。”
“翁主请说。”
“陈爷爷刻印章的时候,章面上的字是正的还是反的的?”
陈庚愣了一拍,然后脱口而出。
“反的。盖在纸上才能变成正的。”
念念从矮桌后面蹦了出来,小短腿跑到陈庚面前,仰着脖子看他,两颗铃铛叮铃响了一串。
“陈爷爷,念念要做的事跟刻印章一样样,只不过印章小小的,念念的版大大的的!”
她转身跑回矮桌边,踩上小板凳,从桌上摸起一面芸娘梳妆用的铜镜,举到陈庚面前。
“陈爷爷你看看看。”
她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张写了字的纸,放在铜镜旁边。
“纸上的字是正的的。镜子里的字呢呢?”
陈庚凑过去一看,铜镜里映出的字左右翻了个个儿,横变成了反方向的横,撇变成了捺的角度。
“是反的。”
“对对!”
念念把铜镜放下来,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
“念念要陈爷爷在枣木板上面面,把字刻成镜子里看到的样子子。这样涂上墨印到纸上上,字就变成正的了的了。跟印章一个道理道理。”
陈庚的眉头先是拧紧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松到最后整张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
陈庚:(ˊ⌒ˋ✧)
他蹲下来,跟念念平视,干巴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小的笑。
“翁主,小人刻了二十年印章,头一回知道这门手艺还能这么用。您放心,反字的事交给小人,保管刻得比正字还利索。”
念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接下来的五天,偏殿变成了雕版作坊。
老周送来的五块枣木板料已经刨好了,两面光得能映出人影,摸上去跟鹅卵石似的滑溜。
念念从五块里面挑了最好的一块,纹路最均匀,没有一个疤结,用指甲弹了弹板面,声音清脆,说明密度够。
“就这块块。”
她把板子推到陈庚面前。
“陈爷爷,第一块版版,念念想刻父皇统一天下之后颁的第一道诏书书。”
陈庚接过板子,双手捧着翻了两面看了看,然后把板子放在案上,从腰间的布包里抽出了一排刻刀。
大的小的,宽刃的窄刃的,弯头的直头的,八把刀在案上排成一排,刀刃在灯火底下闪着冷光。
他拿起最细的那把窄刃刀,在指肚上试了试锋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翁主,诏书全文多少字?”
“一百零六个字字。”
念念已经把诏书全文抄在了一张纸上,旁边对照着画出了每个字的反写版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核过了三遍。
她把纸递给陈庚,指着第一行字。
“陈爷爷,从右往左刻刻。每个字的大小要一致致,字间距和行间距念念都标好了了。”
陈庚把纸压在板子旁边,先用炭笔在枣木板上打了底稿,然后拿起刻刀,开始下第一刀。
他的刀法确实好,窄刃刀入木三分,走线稳得像在案上拖着一根丝线,木屑从刀尖下卷出来,细得像蚕丝。
念念搬了小板凳坐在他旁边,全程盯着看。
第一天刻了十八个字,念念检查了两遍,挑出了三个字不够清晰,让陈庚返工修了。
陈庚:(ˊ̥̥̩‸ˋ̥̥̩)
他嘴上没说啥,但心里面服了。
这小丫头的眼睛比他的刻刀还尖,一个笔画深了浅了半根头发丝的距离,她趴过来用小手指一摸就能摸出来。
第二天刻了二十个字,念念只挑出了一个。
第三天,二十二个字,一个没挑出来。
陈庚刻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进入了状态,手里的刀跟长在指头上似的,他甚至不需要看反写的底稿了,脑子里自动把正字翻转过来,手上直接走反刀。
二十年刻印章的功夫,在这块枣木板上彻底炸开了。
到了第五天傍晚,最后一个字落刀收工。
陈庚放下刻刀,十根手指头上全是细密的木屑,指甲缝里塞满了枣木的碎末,他举起板子对着灯火看了看,一百零六个反字整整齐齐地凸在板面上,每一道笔画都利落清晰,没有一根毛刺。
念念踩在小板凳上,伸手接过板子,小手指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一个一个地过。
摸完了,她抬起头,冲陈庚笑了。
“陈爷爷,你太厉害了厉害了!”
陈庚的老脸上飘过一层不太自然的红。
“翁主过奖了,小人就是个手艺人。”
念念把板子放在案上,回头看了看一直坐在旁边等着的老周。
“老周爷爷,墨调好了吗吗?”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黑得发亮的墨汁,比普通墨稠了一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按翁主给的配方方,松脂和墨三比七,搅了两个时辰,翁主试试看。”
念念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棕毛刷子,蘸了墨,往枣木板上刷了一层。
墨汁稠而不腻,涂上去之后稳稳地附在凸起的字面上,没有往纹路缝隙里渗。
念念的眼睛亮了。
“纸纸!”
芸娘赶紧递上一张裁好的白纸。
念念把纸铺在涂好墨的板面上,纸张的边角对齐了板子的边沿,然后拿起一把干燥的棕刷,从纸背面轻轻地、均匀地刷过去。
她的小手腕翻得又匀又稳,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照着同一个方向刷,不来回搓。
整间偏殿里没有人出声。
老周攥着双手站在旁边,陈庚握着刻刀站在另一边,李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背着手站在门口的位置,脖子伸得老长。
念念刷完了最后一下,放下棕刷,两只小手捏住纸张的右上角,一点一点地,把纸从板面上揭了起来。
纸离开板面的一瞬间,空气在偏殿里卡了一拍。
纸上赫然是一百零六个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墨色匀净,笔画锋利。
每一个字都是正的。
跟诏书原文一模一样。
陈庚的手抖了。
他接过了一辈子的刻活,碑文也好印章也好,都是一对一的,一把刀刻一块石头,刻完了就完了。
但今天这块板子上揭下来的这张纸告诉他,他刻的那一百零六个字,能印一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他的手艺不再是消耗品了。
他这双手刻下的每一刀,都能变成千百份一样的东西,散到天底下去。
陈庚的眼眶红了。
陈庚:(ˊ̥̥̩ˍˋ̥̥̩)
老周在旁边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眼睛,擦完了又擦,鼻子吸溜得老响。
“翁主……这,这东西……”
他张了半天嘴,措辞在舌头上打了三个转,最后只蹦出来一句大白话。
“这可是泼天的宝贝啊!”
李斯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拿了起来,举到灯火下面,一行一行地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纸,转头看着念念,脸上的表情跟当初看到白纸从纸坊里出来时一模一样,嘴角绷着,眼眶里头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翁主,这张纸,能送给老夫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微的颤。
“这是天下第一张印出来的纸,老夫想留着。”
念念歪着脑袋看了他两息,笑了。
“第一张给父皇看看。念念再印一张给李伯伯。”
她转身又涂了一层墨,铺纸,刷印,揭纸。
第二张。
跟第一张一模一样。
李斯双手接过第二张纸,指尖搭在纸面边沿上,大拇指上的茧子蹭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念念从板凳上蹦下来,抱着第一张印刷品,小短腿迈得飞快,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她冲出偏殿大门,穿过廊道,拐过花园,往御书房的方向狂奔。
“父皇父皇!念念又做了一个好东西!”
小黑从院子角落里蹿了出来,四条腿撒开了跟在她后面跑,黑毛在月光底下一起一伏。
芸娘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铃铛声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串若有若无的叮铃声,消失在了廊道的转角处。
她转头看了看案上那块还沾着墨的枣木板,又看了看陈庚手里那排用了五天的刻刀。
她什么都不懂,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三岁的小翁主,又要让天底下的人吃一回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