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大殿。
这是嬴政一个月内第二次因为念念的发明召集朝会。
上一次是水泥,百官看完之后嘴巴张了合不上。
这一次,嬴政的口谕只说了四个字:“有物可观。”
百官进殿的时候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轻声问旁边的同僚“翁主这回又搞了什么”,对方摇摇头,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带着一种赶集看热闹的兴奋。
大殿正中央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块枣木板,一碗墨,一把棕刷,一摞裁好的白纸。
念念站在长案旁边,个子太矮,垫了两层木箱子才露出了上半身。
两个小揪揪今天扎得格外整齐,铃铛也擦过了,在灯火下面一闪一闪的。
嬴政坐在龙椅上,玉扳指在手上转了半圈,嘴角那条线是平的,但摩挲玉扳指的频率很慢,那是他心里有底气的时候的节奏。
“开始吧。”
念念深吸一口气,挺着小胸脯,声音清清亮亮地在大殿里炸开。
“各位叔叔伯伯伯伯,念念今天要给大家看一个新东西东西。”
她拿起棕毛刷子蘸了墨,在枣木板上均匀地刷了一层,动作熟练得跟在偏殿里练了几十遍似的。
墨刷完了,她拿起一张白纸,对准板面铺了上去,然后换了那把干燥的棕刷,从纸背面一下一下地刷过去。
大殿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她的动作,鸦雀无声。
刷完了。
念念捏着纸角,一点一点地把纸揭起来。
诏书全文,一百零六个字,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白纸上。
她把纸举起来,面朝百官。
“这是第一张张。”
然后她放下第一张,又涂墨,又铺纸,又刷印,又揭纸。
“这是第二张张。”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每一张揭起来,她都举着让前排的官员看一眼,每一张上面的字迹都一模一样,墨色均匀,笔画分毫不差。
前排几个官员的脖子已经伸得跟鹅似的了。
念念一口气印了五十张,码成一摞,双手捧着递给了站在最前面的李斯。
“李伯伯伯伯,分给大家看看看。”
李斯接过那摞纸,面色平静地开始往后传,但他分纸的时候手指头捏得很紧,每递出去一张,他的喉结就滚一下。
百官一人一张,传到手里的那一刻,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凑到鼻子底下闻墨香,有人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渗墨,有人拿着纸对着灯光照了照,有人干脆把自己那张和旁边人的比了比,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
“一样的……当真是一模一样的……”
“半个时辰五十份?那一天能印多少?”
“三百份!不,五百份!”
念念:(ˊᗜˋ✧)
她站在长案后面,两只小手撑在案沿上,歪着脑袋看着底下那群平时板着脸上朝的大人们一个个变成了在摊子上挑物件的赶集老汉,嘴角翘了一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百官后排响了起来。
“老臣……老臣有话要说。”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后面走了出来,走路的步子不太稳,手里攥着那张刚分到的印刷纸,纸的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皱。
周博士。
太学里的老博士,教了一辈子书,头发从黑的教到白的。
他走到殿中央,对着嬴政跪了下去,膝盖骨砸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但他好像完全不觉得疼。
他把手里那张纸高高举过头顶,两只手在抖。
周博士:(ˊ̥̥̩ˍˋ̥̥̩)
“陛下。”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有一把砂子堵在嗓子眼里。
“老臣教了四十年的书。四十年里,老臣最怕的不是学生笨,不是经费少,是书不够。”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太学里一共两千三百卷竹简,每一卷都是书吏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的。抄一卷要十天,抄坏了重来又是十天。学生想借一卷回去读,老臣都得思量半天,怕弄丢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颤,到后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天底下有多少孩子想读书?数不清的。可天底下的书呢?竹简装满了一屋子,也就那么几百种。帛书更不用说了,一卷帛书能买一亩地,寻常人家摸都摸不着。”
他把手里那张纸放下来,摊在掌心里看着上面清晰的字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可今天,老臣看到了这个。”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两道水光在灯火下面闪。
“一块板子,半个时辰,五十份。五十份一模一样的书。陛下,这不是术,这是道啊。”
他弯下腰,额头贴在石砖地面上。
“老臣恳请陛下,允许老臣用此术印制蒙学课本,教天下孩童识字!”
大殿里沉默了五息。
嬴政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周博士身上移到了站在长案后面的念念脸上。
念念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小脑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嬴政能看见。
嬴政收回目光,开口了。
“准。”
周博士的肩膀抖了一下,额头在地面上又磕了一记。
“老臣叩谢陛下!”
嬴政没有让他起来,而是接着往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铸了铁似的往下砸。
“传旨。”
大殿里的呼吸声齐齐收了一拍。
“设印书局,隶丞相府。丞相李斯主理其事,统筹印版制作,纸墨调配,成书分发。”
李斯出列,躬身。
“臣领旨。”
嬴政的目光落回了念念身上。
“安国翁主苏念念,任印书局技术顾问。印版工艺与技术规范,皆由翁主审定。”
念念在长案后面挺了挺小身板,使劲点了两下头,铃铛叮叮响了一串。
“念念领旨旨!”
百官面面相觑了两息,然后齐齐躬身。
“陛下圣明。”
朝会散了之后,百官三三两两地往殿外走,手里攥着那张印刷品的人走得都慢了半拍,边走边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
念念从长案后面的木箱子上跳下来,小短腿迈了几步,绕到了龙椅侧面。
嬴政还没走。
他坐在龙椅上,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大殿里最后几个离去的朝臣背影,面色平静。
念念拽了拽他的袖角。
嬴政低下头。
“怎么了。”
念念仰着小脸看他,两颗铃铛安安静静地挂在揪揪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父皇,印刷术是好东西东西。但是有一件事念念想跟父皇说说说。”
嬴政的玉扳指停住了。
“说。”
念念的两只小手搅在一起,搅了两下才松开。
“印刷术能印好东西东西,也能印坏东西东西。”
嬴政的目光微微收紧了半分。
“如果有人学会了这个法子法子,印一些煽动造反的文书文书,或者印假的法令法令,发到各郡各县去去,老百姓分不清真假假,就要出乱子了乱子了。”
嬴政:(ˊ̩̩‸ˋ̩̩)
他看着念念那张还带着奶团子圆润线条的小脸,看着那双黑亮亮的圆眼睛里头转着的东西。
三岁。
三岁的孩子在想怎么造一样新东西的时候,同时已经在想怎么防止这个东西被人利用了。
他沉默了三息。
“你觉得该怎么管。”
念念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用小手指在石砖地面上画了一个圆。
“雕版和配墨的核心配方方,只留在印书局里面面。对外只给成品品,不给方法法。”
她在圆圈里面点了一个点。
“印书局印出来的每一本书书,书的末页都要盖上印书局的官印印。有官印的是正版版,没有官印的就是私印印。私印要查查,查到了要罚罚。”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倒是把前后都想明白了。”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小手上的灰,仰着脑袋看着他笑了。
“念念造出来的东西东西,就得负责到底底。不能光管生生,不管养养。”
嬴政伸出手,用食指弹了一下她头顶的铃铛,铃铛发出了一声脆响。
他的嘴角弯了一道弧度。
“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盯印书局的事。”
“好的好的!”
念念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住了脚,回过头来。
“父皇父皇。”
“嗯。”
“蒙叔叔那边有消息了吗吗?”
嬴政看着她的小背影顿在大殿中央,铃铛在灯火尾光里闪了一下。
“蒙恬昨日传书,已过了上郡,五天后抵达长城防线。”
念念的小肩膀松了一下,两颗铃铛轻轻晃了一晃。
“那就好好。”
她继续往外跑,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踩在石砖地面上,声音清脆,节奏轻快。
小黑从殿门口的阴影里窜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上了她。
嬴政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消失在殿门口,玉扳指在手里转了最后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还摆着的那张第一份印刷品。
一百零六个字。
他的诏书。
用他三岁女儿造的纸,造的墨,造的术,印出来的。
嬴政的手指落在那张纸上,指腹摩过字迹上微微凸起的墨痕。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连殿内的灯火都没被气息扰动。
“念念啊念念。”
停了一拍。
“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夜里没把你赶出去。”
大殿外面,蒙毅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朝值房方向快步走去,手里捏着一卷新到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金饼铸痕比对完毕,出自中车府令赵高名下的私铸坊。”
蒙毅的步子越走越快。
蒙毅:(ˊ̥̥ꐦˋ̥̥)
他得赶在天亮前把这份东西送到扶苏手里。
那只伸出来挖窟窿的手,终于露出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