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书局设在咸阳城东的一处旧府邸里,李斯亲自挑的地方,三进的院子,前院做工坊,中院做库房,后院做墨房和纸库。
府邸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木匾,“大秦印书局”五个字是李斯亲笔写的小篆,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这位丞相大人花了心思。
念念站在大门口,仰着脖子看那块匾,两颗铃铛在脑袋顶上晃了两下。
“李伯伯的字真好看看。”
李斯站在她身后,两手背在身后,嘴角绷着,但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是他被夸了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样子。
“翁主谬赞,老夫写了四十年字,总不至于难看。”
念念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迈着小短腿跨过了门槛。
门槛比她的腿还高,她得一只脚先搭上去,整个人往上爬,再翻过去,姿势跟翻墙似的。
李斯在后面看得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想扶,念念已经啪嗒一声落在了门槛里头的地面上,拍拍手站稳了。
前院里已经摆好了十二张长案,每张案上放着一套刻刀,一块枣木板料,一碗调好的松脂墨。
陈庚站在最前面那张案子旁边,身后跟着十一个新招来的刻工,年纪从十八到四十不等,一个个拘谨地站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念念走到陈庚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那十一个人。
“陈爷爷,这些都是新刻工工?”
陈庚点了点头,干巴巴的脸上有点为难。
“翁主,这十一个人,有六个是原来刻碑文的,三个是刻印章的,两个是木匠出身从头学的。手艺参差不齐,最好的那个也跟小人差着一大截。”
念念走到第一张案子前面,踮着脚尖看了看上面已经试刻了几个字的枣木板,小手指摸过字面,眉头拧了一下。
“这个‘令‘字的最后一笔,深了深了。涂上墨印出来会变成一坨黑糊糊糊。”
那个刻工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念念没有多说,走到下一张案子前面,又摸了一遍。
“这个‘法‘字的三点水,间距不匀匀。左边松了右边紧了了。”
再下一张。
“这三个字挨得太近了近了,字跟字之间要留半个字宽的间隙隙,不然印出来整行都糊在一块块。”
她一张案子一张案子地走过去,十一块试刻板全部检查了一遍,挑出来的毛病三十多处,从笔画深浅到字间距到刀角角度,全部说得明明白白。
十一个刻工站在那里,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陈庚站在旁边,两手抱在胸前,老脸上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翁主的眼睛比刻刀尖”的表情。
陈庚:(ˊ̩̩ˇˋ̩̩ )
念念走完一圈,回到前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想了想。
“陈爷爷,照这个速度速度,一个熟练的刻工要几天刻一块版版?”
“回翁主,小人刻那块诏书版用了五天。这几个人……”他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弟子,委婉地说,“至少七八天。”
“七八天一块版版。”念念掰着小手指头算了起来。“大秦三十六个郡,每个郡至少要一套律法全文全文,一套蒙学课本课本。律法全文至少几十块版版,蒙学课本十几块版版。加在一起光这两样就要好几百块版版。”
她算完了,小手指头掰得都不够用了,小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十二个刻工,一天一块都做不到到。几百块版刻完……要大半年年。”
李斯在旁边听到“大半年”三个字,搓食指老茧的动作加快了一倍。
李斯:(ˊ̩̩⌓ˋ̩̩)
“翁主,刻工的事可以再招人。但会反字雕刻的手艺人,全咸阳也找不出几个了。”
念念把小手从背后放下来,两只手攥在一起搅了搅,眼珠子转了转。
她知道这个瓶颈的终极解法是什么。
活字印刷。
把每个字单独刻在一个小块上,用的时候按需要拣出来排成版面,用完了拆开,下次再排别的。一套活字,能排出万千种文章。
但活字的技术门槛比雕版高了几个台阶,字块的大小要严格统一,排列要紧密整齐,用什么材质做字块也是大问题。木头容易变形胀缩,铜太贵也太重。
她暂时还拿不出成熟的方案。
硬上的话质量没保证,念念干不出那种事。
“念念先用笨办法过渡过渡。”
她从袖子里掏出几张提前画好的纸,展在了第一张案子上面。
“第一件事事,分级制版版。”
她用小手指在纸上划了两道线,把一张纸分成了三栏。
“最常用的东西东西,比如律法条文条文,蒙学课本课本,度量衡对照表表,这些用量大大,每个郡都需要需要,排在第一批刻刻。”
“次常用的东西东西,比如各郡的农事历法历法,水利图册图册,排在第二批批。”
“其他的暂时手抄手抄,等刻工培训好了再慢慢排版版。”
李斯凑过来看了两眼,拇指在食指上搓了两下,点了点头。
“分个轻重缓急,倒是务实。”
“第二件事事。”念念翻到下一张纸。
这张纸上画的不是版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的样式。
“这是‘雕版刻字操作手册‘手册。”
念念拿起小册子的草稿,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握刀的姿势,手指的位置,刀与木板的角度,一步一步的图示配着简短的文字说明。
“从怎么磨刀刀,到怎么握刀刀,到怎么起刀收刀刀,到反字的描写要领要领,到常见错误和修补方法方法,全都画在里面了里面了。”
她把册子递给陈庚。
“陈爷爷你看看看,有没有念念写错的地方方。”
陈庚接过来翻了三页,手指头停在了一幅握刀角度示意图上面,盯着看了五息,嘴唇蠕动了两下。
“翁主,这个四十五度入刀的角度……小人用了二十年才摸出来的经验,翁主怎么知道的?”
念念眨了两下眼。
“念念看陈爷爷刻那块诏书板的时候时候,数了陈爷爷下刀的角度度,一共数了一百零六个字字,每一刀都是四十五度左右右。”
陈庚:(ˊ̥̥̩ˍˋ̥̥̩✧)
他嘴巴张了合上,合上又张了,最后把册子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翁主,用这个册子教的话,新刻工上手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一半。”
“而且这本手册手册,也是用雕版印出来的的。”
念念说着,嘴角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用印刷术印出来的第一本书书,是教人怎么做印刷术的书书。念念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意思。”
李斯嘴角抽了一下,“有意思”三个字在他嘴里嚼了嚼,没评论。
他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十一个刻工,又看了看念念手里的册子,拇指在食指上搓了最后一下。
“翁主,老夫回去就安排刻这本手册的版。”
“好的好的!”
念念蹦了两下,铃铛叮叮地响。
安排完了分级制版和手册的事,念念在院子里转着圈巡了一遍,看看墨房的通风好不好,纸库的防潮做没做到位,刻刀的存放架子够不够用。
转到后院的角落时,她的脚步停住了。
后院最里头有一张矮矮的长凳,凳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短褐,低着头专注地在搞什么东西。
念念往前走了两步,探头一看。
那个年轻人面前摆着一堆废木板的碎料,都是刻坏了切下来的边角料,大大小小的,被他用刻刀修成了差不多大小的方块。
他正拿着一个方块,小心翼翼地在方块的一面刻一个字。
刻完一个,放到旁边,又拿起一个方块,刻另一个字。
他旁边已经摆了十几个刻好字的小方块,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一行,拼出了一句话。
念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些小方块上面的字大小不一,有的歪了有的斜了,排列得松松垮垮,字面的高度也参差不齐。
但那个思路。
那个把每个字独立出来,用单独的小块排列组合的思路。
念念的脑袋里嗡了一声,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一把冲上去,小短腿跑得啪嗒啪嗒响,两颗铃铛叮叮当当地在脑袋上炸开。
年轻人被突然冲过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手里的方块差点掉了,抬头看到是念念,脸上的血色唰地就褪了。
“翁,翁主!小人只是,只是用废料随便弄着玩的,没有浪费板料,真的没有……”
念念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十根小手指攥得死紧。
她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得能把人吓一跳,黑亮的瞳仁里头转着一团灼热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名字?!”
年轻人愣住了,嘴唇嚅嗫了两下。
“小,小人叫陆文……”
“你这个想法法!”
念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奶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太棒了太棒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什么?!你这个东西东西,比念念现在用的雕版印刷还要厉害一百倍倍!”
陆文呆在了原地,手里的方块握着,嘴巴半张着,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念念:(≧ᗜ≦✧)
她回头朝前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奶音穿透了整个后院。
“李伯伯伯伯!快来快来!快来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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