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赶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这样的。
念念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小方块,她正拿着一个方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叫陆文的年轻人跪在旁边,脸煞白,以为自己偷用废料的事犯了大忌,正在等着挨罚。
李斯:“翁主,什么事?”
念念抬起头,两只手举着一个小方块凑到李斯面前。
“李伯伯,你看看这个个。”
李斯弯下腰,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方块。枣木碎料削成的,一面刻着一个反字“大”,刀功粗糙,但字形完整。
“一个字一个块?”
“对对!”念念用力点头,铃铛叮叮当当。
她把手里的方块放回地上那一排里,用小手指把十几个方块往一起推了推,排成了紧凑的一行。
“李伯伯你想想想。雕版是一整块木板刻一整页的字字,刻好了只能印这一页页。要印另一页页,就得重新刻一块版版。”
李斯点头,这个他清楚。
“但如果把每个字单独刻在一个小块上上,用的时候按文章的内容把字块拣出来来,排成一版版。印完了拆开开,字块洗干净净,下次再排别的内容内容。一套字块块,能排出千万种不同的文章文章。”
李斯的手指从食指上滑到了拇指肚上,搓了搓,停住了。
他盯着地上那排歪七扭八的小方块,脑子里的齿轮开始飞速转动。
李斯:(ˊ̩̩ꇴˋ̩̩)
“翁主的意思是,不用再为每一份不同的文书刻一块新版了?”
“对对!一套活字活字,排什么印什么什么。今天排律法条文条文,明天排蒙学课本课本,后天排农事手册手册。同一套字块块,无穷变化化。”
李斯直起腰板,喉结滚了一下,目光从地上的方块移到了那个跪在旁边脸色发白的年轻人身上。
“这是谁想出来的?”
“他他!”念念用小手指一指陆文。“他叫陆文文,自己琢磨出来的的。念念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用废料做这些小方块了块了。”
李斯盯着陆文看了三息。
陆文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快贴到地面上了。
“小,小人只是觉得,一块大版刻坏了一个字整块就废了,怪可惜的。要是把字一个一个分开刻,刻坏了一个换一个就行,不,不用浪费整块好木……”
“你叫陆文?”李斯的声音平平的。
“是,小人陆文,咸阳城南草桥巷人,家里是编席子的。”
“识字?”
“纸坊招工之后,小人跟着工友们认了些字,现在能认大约八百来个。”
念念蹲在旁边,听到“八百个”的时候,眼珠子转了一圈。
“念念问你你。”
陆文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你做这些小方块的时候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题?”
陆文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回翁主……小人发现,这些方块大小不一样,排在一起的时候高低不平,涂墨不均匀。还有就是木头的方块放久了会吸潮变形,字面就翘了。”
念念拍了一下巴掌,声音脆亮。
“说得太对了对了!你看看看,你自己已经把两个最大的问题找出来了来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在后院的空地上走了两步,小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想了想。
“第一个问题问题,大小不一致致。解决的办法是做一个模具模具。”
她蹲下来,用炭笔在地面上画了一个方框。
“先做一个木头的模具框框,长宽高都定好定好。然后每个字块都按这个框子来做来做,做出来的块块就一样大了大了。”
陆文的眼睛亮了一点,嘴唇动了动,但没敢插嘴。
“第二个问题问题,木头吸潮变形形。”
念念的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圆饼的形状。
“不用木头头。用泥泥。”
“泥?”陆文和李斯同时出了声。
“胶泥泥。”念念在圆饼上画了一个反字。“把细腻的胶泥揉匀了匀了,按在模具里压成方块块,趁泥还软和的时候用刀在上面刻字字。刻完了放进窑里烧烧。烧硬了的泥块块,不怕潮不怕水不怕虫蛀蛀,比木头耐用多了多了。”
陆文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图。
念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还有第三个问题问题,你没说说,但念念替你说说。排好的字块怎么固定固定,印的时候不会散掉散掉。”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带凹槽的方框。
“做一个排字盘盘。盘子的底面刻上一排一排的浅槽槽,字块底部也削出对应的卡榫卡榫。字块卡进槽里里,前后左右都锁死了死了,上墨印刷的时候不会移位位。”
她画完了,站起来,把炭笔揣回袖子里,小手掌在衣服上蹭了两下灰。
“陆文文。”
“小人在!”
“从今天起,你不用做别的了的了。”念念的奶音慢了半拍,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念念专门给你一间屋子屋子,一批胶泥胶泥,一套刻刀刀。你就做活字活字。”
陆文的手指在膝盖上搅了搅,声音发颤。
“翁主不怪小人偷用废料?”
“怪什么怪什么。”念念把两只小手叉在腰上,圆脸上鼓着腮帮子。“你是印书局里天赋最好的人人。别人都在按念念的图纸干活活,只有你自己琢磨出了新路子路子。这种人念念恨不得多来几个几个。”
陆文:(ˊ̥̥̩ω̥̥̩ˋ̥̥̩)
他的鼻子酸了,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嘴巴紧紧抿着。
“小人……谢翁主看重。”
接下来的七天,后院角落的那间小屋子变成了整个印书局最热闹的地方。
念念每天上午巡完前院的雕版工坊之后,就啪嗒啪嗒地跑到后院,钻进陆文的屋子里,跟他一起蹲在地上捏泥块。
第一天,做模具。
念念画了标准尺寸图,老周按图做了一个枣木模具。长四分,宽四分,高三分,误差不能超过半根头发丝。
陆文用模具压了第一批泥块,二十个,大小齐刷刷的,摆在桌上像一排小方阵。
第二天,刻字。
趁着泥块还没彻底干透,陆文用细刃刀在泥面上反刻汉字。他的刀功经过这些日子的练习已经利索了很多,一个字刻下来又快又准。
念念蹲在旁边盯着看,十个刻完检查了十个,全部过关。
念念:(ˊᗜˋ✧)
“陆文你的刀法进步好快快!”
陆文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没敢接话。
第三天到第五天,烧制。
把刻好字的泥块送进了纸坊后面的小砖窑里烧。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泥块会裂,太低了硬度不够。
念念蹲在窑口守了半个时辰,用手背感受窑口的热度,让窑工把火候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
第一窑出来的时候,二十个泥块完好无损,敲上去梆梆响,坚硬如石。
第六天,做排字盘。
老周按念念的图做了一个带凹槽的木框,字块卡进去之后严丝合缝,推都推不动。
第七天。
陆文把三千个常用字中最先烧好的四百多个泥活字摆在了桌上,按偏旁分类放在不同的木格子里。
念念站在旁边,两只小手插在袖子里,盯着那些整整齐齐码在格子里的泥字块,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排版版。”
陆文从格子里一个一个地拣出字块,按念念念出来的内容排进了排字盘里。
拣第一行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到第三行就稳了,到第五行的时候已经跟流水似的,眼睛扫一下格子手就伸出去了。
一炷香的工夫,一整版的律法条文排好了。
念念拿起棕刷蘸墨,均匀地刷过泥活字的表面,松脂墨稠稠地挂在字面上,一点都没渗进字块之间的缝隙。
铺纸刷印揭纸。
啪。
一张印满了法律条文的白纸从排字盘上揭了起来。
字迹清楚,行列分明,墨色匀净。
念念举着纸看了五息,然后转头看着陆文,笑了。
陆文看着那张纸,两只手在身侧抖得攥不住拳。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不成样子。
“成了?”
“成了成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脖子伸得老长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念念手里那张纸上。
念念把纸递给他。
李斯接过去看了两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核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就走,步子快得朝服的下摆都飘起来了。
念念在身后喊了一声:“李伯伯伯伯,你去哪儿哪儿?”
李斯头也不回,声音从廊道里飘回来。
“找陛下。”
李斯:(ˊ̩̩ˇ̀ˋ̩̩)
陆文站在原地,看着李斯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手还在抖。
念念仰着小脸看着他,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小臂。
“陆文文。”
“小人在。”
“你以后就是印书局活字坊的坊主了主了。”
陆文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念念赶紧伸手拦住他,两只小手推着他的胳膊,推不太动,但推的劲还挺大。
“别跪别跪别跪跪!念念最讨厌人跪来跪去的去的。你站好好,听念念说说。”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仰着脖子看他。
“第一套完整的泥活字还要接着做做。常用字三千个个,生僻字再加两千个个。一共五千个活字活字,每个字至少备五个重复的字块块,防止常用字不够排排。这一套做好了好了,大秦的印刷速度就要翻天了天了。”
陆文用力点了一下头,脊背挺得笔直。
“小人明白。”
念念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了。”
“翁主还有吩咐?”
“每天记得吃饱饭饱饭。别跟念念一样光顾着干活忘了吃饭饭。”
陆文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陆文:(ˊ̩̩ˇωˇˋ̩̩)
念念抱着一块泥活字样品跑出了后院,小短腿迈得飞快,铃铛一路叮铃叮铃地响到了大门口。
小黑从门口的阴影里窜出来,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往皇宫方向跑了两步,念念停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印书局崭新的匾额。
她捏着手里的泥字块,方方正正的一个“秦”字,反刻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慢慢来慢慢来来。”
她的奶音轻轻的,说给自己听的。
“先有雕版版,再有活字字。先有纸纸,再有书书。先有书书,再有学堂堂。先有学堂堂,天下的孩子就都能读书了书了。”
她把泥字块揣进了袖子里,转过身继续跑。
小短腿啪嗒啪嗒的声音,和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咸阳城傍晚的风里头,从东城一路响到了宫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