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的匠作坊里，炉火从早上烧到了下午，铁砧上的锤声叮叮当当地响了半条街。
念念蹲在坊门口的石墩子上，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抱着小黑的脖子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黑趴在石墩子下面打盹，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把飞过来的苍蝇赶走。
“翁主，好了！”
老齐从坊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块垫了粗布的木托盘，托盘上搁着两个黑黝黝的铁环。
念念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啪嗒啪嗒跑到老齐面前，踮着脚尖往托盘上看。
两个U形的铁环躺在粗布上面，底部是平平的踏面，宽度刚好能容一只脚掌，两侧各有一个穿皮带的圆孔，孔打得光溜溜的，没有毛刺。
念念伸出小手指，摸了摸铁环的内壁，指肚划过去，没有刮手的地方。
念念：（ˊᗜˋ✧）
“老齐爷爷，手艺真好好。”
老齐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桌上，蹲下来，两手撑着膝盖看着那副铁环。
“翁主，这东西小人打倒是打出来了，就是没想明白干啥用。您那图纸上画的尺寸古里古怪的，底面还特意要求做成微微内弯的弧度，小人琢磨了半天，猜是挂在什么大物件上的？”
“挂在马上上。”
“马上？”
念念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张图纸，展在矮桌上。
这张图上画的是改良马鞍的全貌，前鞍桥加高了三寸，后鞍桥加高了两寸半，鞍座两侧各垂下一根皮带，皮带末端就挂着那个U形铁环。
“这个铁环叫马镫镫。骑马的人把脚踩进去进去，人就被马鞍和马镫一起兜住了住了。上半身稳了稳了，两只手就空出来了来了。”
老齐盯着图看了半天，脑袋歪了歪。
“翁主，骑马的事小人不太懂，光看图倒是看不出来……”
“那就找个懂的人来试试试。”
念念转头看了看坊门外头的街面，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拐进来，铁甲擦得锃亮，腰间挂着佩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章邯。
他是来拿一批新打的箭头的，走到坊门口，看见念念站在那儿，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翁主。”
“章叔叔叔叔！来得好来得好！”念念抱着那副马镫，颠颠地跑到章邯面前，把铁环往上举。
章邯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铁圈子，又看了看念念脸上那种他已经见过好几回的“你快试试”的表情。
章邯：（ˊ̩̩⌓ˋ̩̩）
他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上次翁主拿着这种表情递东西给人试的时候，是让蒙毅试坐改良的独轮车，蒙毅坐上去之后推了一圈回来，说腿酸了三天。
“翁主，这是何物？”
“马镫镫。踩在马上的铁圈圈。章叔叔会骑马对不对不对？”
章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大秦军中排得上号的骑将，说他会骑马这句话的分量，跟问一条鱼会不会游水差不多。
“回翁主，末将……略懂。”
“那章叔叔帮念念试试试。就在后面的校场上上。”
念念说着，已经转身往坊子后面的空地走了，小短腿迈得飞快，铃铛叮叮当当。
章邯看了看老齐，老齐摊了摊手，一副“我也不知道会怎样”的表情。
章邯跟着走到了后面的空地上。
坊子后院连着一小片校场，平时是章邯手下的兵卒练马的地方，场边拴着两匹军马。念念已经让人把改良的高桥马鞍搬了过来，鞍座比普通马鞍高了一截，前后两道鞍桥的弧度明显加深了，抱着人的腰胯就像两只手掌兜了碗。
“先把这个新马鞍装上上。”
念念指挥着两个马夫，按照图纸上标注的位置把马鞍固定在了那匹栗色战马的背上，然后把两个马镫用皮带挂在了鞍座两侧，调好了悬挂的长度。
“章叔叔叔叔，上马马。”
章邯走到马侧面，左手抓住鞍桥，右脚习惯性地往马腹一蹬想翻身上去，蹬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觉得脚底下多了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左边的马镫就挂在那里，U形的铁环晃了两下。
“先把左脚踩进去去。”念念站在下面仰着脖子喊。
章邯试着把左脚伸进了铁环里，脚掌踩在了平平的踏面上。
这一踩，他整个人的重心就变了。
原来翻身上马全靠手臂的力气和腰腹的爆发力，硬生生把自己甩上马背，遇上高马或者穿着重甲的时候，有些士兵上马都得费半天劲。
但现在左脚有了一个踩的地方，借力点瞬间从手臂转移到了脚掌，他轻轻一蹬，整个人就稳稳当当地翻了上去。
上马的动作至少省了三成的力。
章邯坐到鞍座上之后，右脚自然地伸进了右边的马镫里。
两只脚同时踩在了铁环上。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发生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变化。
原来骑马的人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下半身跟马之间只靠大腿内侧的夹力来维持平衡，马一颠就跟着颠，马一拐就跟着晃，想腾出手来用兵器就得用两条腿死命夹着马肚子，夹一场仗下来大腿内侧全磨破了。
但现在两只脚踩在马镫上，整个人的重心被马鞍和马镫三个点稳稳地兜住了。
他的大腿不用再死命夹了。
他的腰板不用再拼命绷了。
他甚至可以在马背上站起来。
章邯试着踩着马镫缓缓站了起来，上半身直直地立在马背上，两只手松开了缰绳，十根手指在空中张开。
两只手空了。
完全空了。
他可以拔剑，可以张弓，可以挥矛，可以做任何动作。
章邯：（ˊ̥̥̩Д̥̥̩ˋ̥̥̩）
他坐回鞍座，拔出腰间的佩剑，单手握剑在空中劈了一个弧线。
剑锋从右前方横扫到左后方，人在马上纹丝不动，剑气破空的嗡嗡声在校场里回了一圈。
他收剑，抽弓，从背上的箭筒里拔出一支箭，搭弦，张弓，瞄准了校场边上一棵老槐树的树干。
嗖。
箭去如流星，正正地钉在了树干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抖。
章邯骑射了一辈子马，从来没有这么稳过。
他的呼吸粗了两拍，胸膛上下起伏着，两只眼睛盯着那支钉在树干上的箭，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猛地勒了一把缰绳，栗色战马嘶一声，前蹄扬起，在校场上撒了一圈欢。
马蹄踏过黄土，扬起了一片尘沙，马在急转弯的时候身体几乎侧倾到了三十度，章邯踩着马镫稳稳地坐在鞍上，身体跟着马的重心自然倾斜，一点都没有要掉下去的迹象。
他驾马跑了三圈，做了两次急停，一次急转，一次从全速冲刺到原地制动，每一个动作都稳得不像话。
第三圈结束之后，他勒马回到念念面前，翻身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又立刻换成了热水，又冷又热，亦惊亦狂。
他单膝跪在了念念面前，跪得毫不犹豫。
“翁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沉。
“末将戎马十年，今日才知道什么叫骑兵。”
念念歪着脑袋看着他，两颗小虎牙露在嘴角外面。
“章叔叔叔叔，你觉得有了这个东西东西，咱们的骑兵能打过匈奴吗吗？”
章邯抬起头，眼睛里的光烧得很亮。
“不是能不能打过的问题。”
他站起来，转身看着那匹还在原地踢蹄子的栗色战马，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十年突然释放出来的东西。
“有了马镫，秦军骑兵在马上能拉弓，能劈剑，能举矛冲锋。匈奴的骑射再厉害，他们没有这个东西，就只能用腿夹着马射箭，射三箭要歇一箭，冲锋的时候还得腾一只手抓缰绳。”
他回过头来，看着念念。
“翁主，这东西到了蒙将军手里，北方的仗就不用再靠碉堡硬守了。秦军骑兵可以追出去，追到草原深处去。”
念念的小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松开了。
“那就送过去过去。快快地送送。”
当天傍晚，嬴政在御书房里见到了那副马镫。
章邯当面演示了骑乘效果，在御书房外面的小校场上跑了三圈。
嬴政站在廊下看完了全程，玉扳指在手里转了两圈，全程没有出声。
看完之后他回到书房坐下，看着案上那副还沾着泥土的铁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讨论的分量。
“传令少府。”
“即刻调拨精铁三千斤，限五日内打造马镫两千副。第一批全数发往蒙恬北方军团，随马鞍一同配发。”
他停了一拍。
“马镫制造之法列为军中绝密。图纸由少府封存，匠人编入军籍，不得外泄半字。泄者，族。”
章邯躬身领命。
嬴政的目光落到了站在案角旁边的念念身上。
念念抱着小黑的脑袋，两只脚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仰着小脸看他。
嬴政伸出手，食指弹了一下她头顶的铃铛。
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又救了多少人的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念念把脸埋进了小黑的毛里面，闷闷地说了一句。
“蒙叔叔快点赢赢。念念想吃他答应的奶酪酪。”
嬴政的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嬴政：（ˊ̩̩ˇ‸ˇˋ̩̩）
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玉扳指在手上转了一圈，节奏慢悠悠的。
念念抱着小黑往外走的时候，眼前那块只有她能看到的面板又闪了一下。
【主线任务已解锁：协助大秦击败匈奴。完成条件：匈奴退出长城以北。奖励：200积分+高级建筑图纸解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息，嘴角轻轻弯了弯，抬脚跨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月光洒了一院子，小黑的黑毛在月色底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念念摸了摸小黑的脑袋，低声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该管管肚子的问题了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