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念念没有去印书局,也没有去工坊。
她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在咸阳宫的西南角,一排低矮的砖房连成片,屋顶上终年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各种食材的复合味道,有粮食蒸熟之后的甜香,也有油脂滴进灶膛时呛出来的焦烟气。
念念跨进膳房大门的时候,里面正忙得热火朝天。
择菜的蹲一排,洗碗的蹲一排,烧火的蹲一排。
念念从菜堆和锅碗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小短腿在人堆里穿来穿去,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吓得几个打杂的小太监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扔了。
“翁主来了!翁主来了!”
消息从前灶传到后灶,再从后灶传到最里面的库房,等念念走到膳房正中央的大灶台前面的时候,御厨老刘已经火急火燎地从库房里冲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一片面粉。
老刘。五十出头,胖敦敦的,两只手常年浸在面水和油脂里,十根手指头又白又软,跟常年握刻刀的陈庚正好相反。
他跑到念念面前,弯着腰,两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
“翁主大驾光临,小人……小人这地方乱得很,翁主您小心脚下。”
“老刘爷爷爷爷。”念念仰着小脸看着他。“念念来找你做一样东西东西。”
“翁主尽管吩咐。”
念念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芸娘,芸娘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念念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打开来,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小袋磨好的粟米粉,一小袋豆粉,一小罐猪油,还有一把晒干的小茴香和几粒粗盐。
“老刘爷爷爷爷,你知道前线将士吃的干粮是什么吗吗?”
老刘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知道,糗粮。粗粮炒了磨粉,装在布袋里带着走,饿了抓一把用水冲着喝。”
“老刘爷爷觉得那东西好吃吗吗?”
老刘的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两息,然后实话实说了。
“回翁主,那东西……吃一口能把人噎到翻白眼。小人年轻的时候在军中灶上帮过忙,亲眼看见一个新兵吃糗粮吃得直干呕,水灌了半壶才把那口粉咽下去。”
老刘:(ˊ̩̩ꐦˋ̩̩)
念念的小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念念要改改。”
她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灶台上,小手指点着每一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说。
“粟米粉和豆粉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在一起起。豆粉有豆子的香味味,而且比纯粟米粉更顶饿饿。”
老刘凑过来听,胖胖的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然后加一点点猪油进去进去。”念念拿起那个小罐子,打开盖子,用筷子挑了一小团猪油出来。“不用多多,一百份粉加三份油就行行。油脂能让粉结成团团,吃起来不会散成粉末呛嗓子嗓子。而且油脂能提供更多的力气力气,干活打仗都更有劲劲。”
“这个小人明白。”老刘的眼睛亮了一下。“加了油的确好咽多了。”
“最后加一撮盐盐,和一点点茴香粉粉。”念念捏起几粒粗盐和两根小茴香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将士们天天出汗出汗,身体里的盐分流失很快快。不吃盐人会没力气力气,会头晕晕。茴香粉是调味的味的,加了之后有一股香味味,吃起来不那么寡淡淡。”
老刘把每一样都记在了脑子里,点着头,已经开始卷袖子了。
“翁主,配比小人记住了,是不是直接炒了磨粉就成?”
“不不。”念念摇了摇小脑袋,两颗铃铛晃了两下。“不是炒了磨粉粉。是混匀了之后后,压成饼饼,再用小火慢慢烘干干。”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图纸,铺在灶台上。
图上画着一个圆圆的小饼,大概巴掌大小,厚度约半寸,表面压着一道道浅浅的格子纹路。
“压成饼之后更方便携带带。一块饼比一捧散粉占的地方小得多多,而且不怕颠不怕撒撒。格子纹路是为了方便掰开开,想吃半块就沿着纹路掰半块块,不浪费浪费。”
老刘盯着那个饼的图看了五息,胖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惊叹。
“翁主,您连怎么掰都想好了?”
念念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做吃的东西东西,就是要让吃的人方便方便。将士们在打仗的时候时候,没工夫慢慢量多少粉兑多少水水。直接掰一块塞嘴里嚼嚼,比什么都快快。”
老刘不再多问了,转身就开始动手。
粟米粉和豆粉按比例倒进了大陶盆里,加猪油,加盐,加茴香粉,两只大手和了半刻钟,面团揉得匀匀实实的。
然后他揪下一块,放进念念事先让老周做好的木模具里,用力一压,一个巴掌大的圆饼就成了形,表面的格子纹路清清楚楚。
“上烘炉炉!小火小火。”念念蹲在灶口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看着炉膛里的火光。“火不能太旺旺,旺了外面焦了里面没干干。也不能太小小,小了烘一天都烘不透透。”
老刘调了三次火,念念检查了三次火候,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温度。
一炷香之后,第一批改良军粮从烘炉里取出来了。
十二个圆圆的小饼摆在竹篾盘子上,颜色焦黄,表面干燥,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混合了粮食和茴香的醇厚香气。
念念拿起一块,先用小手指弹了弹,声音梆梆的,说明彻底干透了。
然后她沿着格子纹路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嚼了五六下,她的眉头先拧紧了,然后慢慢松开了。
“不算好吃吃。但比糗粮好多了多了。嚼得动动,不呛嗓子嗓子,有点咸味有点香味味,不用兑水也能直接吃吃。”
念念:(ˊ̩̩ˇ∀ˇˋ̩̩✧)
老刘也掰了一块尝了尝,嚼着嚼着眉毛挑了起来。
“翁主,这东西……比小人想的好吃得多。粟米味和豆味混在一起不冲嘴,油脂把粉粒裹住了,嚼着不散不噎,还有回甘。”
“还有一件事事。”念念把剩下的饼推到一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图。
这张图上画的是一个简易的防潮包装。
“饼做好之后后,先放凉透透。然后每三块用油纸包一层层,油纸外面再裹一层干竹叶叶,最后塞进这种小竹筒里里。”
图上画着一个短粗的竹筒,两端用木塞封口,木塞上涂了一层蜡。
“竹筒防压防摔摔,油纸防潮防虫虫,蜡封防水水。这样处理之后后,干粮至少能保存两个月不变质变质。”
老刘的嘴张了合上,合上又张了。
他做了一辈子饭,对食材的保存比谁都清楚。粗粮炒粉最多放半个月就返潮了,返潮之后生霉,军中不知道多少人因为吃了发霉的糗粮拉肚子倒下的。
两个月。
两个月不变质。
老刘的鼻子酸了一下,用围裙擦了擦手,闷声说了一句。
“翁主,小人这就多做两百块,您看够不够试?”
“够了够了。做完之后后,让芸姐姐帮忙包好好,送一份去给后勤的刘大人看看看。”
念念从灶台边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小短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刘已经开始揉第二盆面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当天傍晚,后勤官刘顺拿到了一竹筒改良军粮的样品。
他拔开蜡封,抽出木塞,从竹筒里倒出了三块用油纸包着的圆饼,剥开油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嚼了三口之后他的动作慢下来了,嚼了五口之后他把饼放下了,两只手撑在案上,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呈报。
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在竹简上停住了。
他算了一笔账。
一块饼重三两,一个士兵一天吃三块就够了,九两。原来的糗粮,一天要吃一斤二两才能勉强不饿。同样重量的干粮,改良版多吃三天。
三天。
军队的补给线可以延长三天。
辎重车可以少跑一趟。
粮道被截的风险降低了整整一档。
他把账算完了,笔搁下来,站起身拿了呈报就往宫里走,脚步快得廊道里的风都被他带得呼呼响。
半个时辰之后,嬴政在御书房里看完了那份呈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书房角落里等消息的刘顺。
“把念念的名字,刻在军粮仓的石碑上。”
刘顺一愣。
嬴政的声音不高,但在御书房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每一个从粮仓里领到这种干粮的将士都知道,有一个三岁的小翁主,正在为他们吃饱肚子而操心。”
刘顺的膝盖弯了下去,额头贴在了地砖上。
刘顺:(ˊ̥̥̩ˍ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臣遵旨。”
嬴政把呈报合上,摩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垂着眼看着案上那三块还剩着半块的圆饼。
焦黄色的表面上,格子纹路整整齐齐,掰开的断面能看到粟米粉和豆粉均匀混合的颗粒。
他伸手拿起那半块饼,放进嘴里嚼了一口。
咸的,带着一点茴香的回味。
不算好吃。
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嬴政:(ˊ̩̩ˇ꒳ˇˋ̩̩)
书房里灯火摇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