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书局的后院里,陆文跪在排字盘前面,两只手飞快地从木格子里拣着泥活字,一个一个地卡进排字盘的凹槽里,速度比七天前快了三倍不止。
手指拣起,眼睛扫过格子,手指放下,字块卡嗒一声锁进槽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一丝迟滞。
念念站在旁边看着,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陆文文,你的拣字速度已经够格了格了。”
陆文的嘴角也翘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翁主过奖了,小人还差得远。”
“不远不远了了。最后一页页。”
念念转身从矮桌上拿起一摞纸,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简笔画,一匹马,寥寥几笔勾勒出了马的轮廓,线条简洁但一眼就能认出来。
马的旁边写着四个字:马,māa,大牲畜。
这是《启蒙千字》的最后一页插图样稿。
整本书由周博士编纂了三个月,从上千个常用汉字里精选了一千个最基础的,按照“天地日月”到“衣食住行”到“农工商兵”的类别分成了二十个章节。
每一章五十个字,每个字配上注音,简短的释义和一个例句。
而念念做了一件周博士原本没有想到的事。
她给每一章的开头都画了一幅配图。
二十幅简笔画,日月山水,牛羊马犬,犁锄锅碗,全是三岁孩子的线条质感,圆滚滚的不太像但又确实能认出来是什么。
周博士第一次看到那些配图的时候,皱着眉对念念说了一句。
“翁主,这画……过于简陋了,不如请宫中画师重绘?”
念念摇着小脑袋,两颗铃铛晃得叮叮响。
“不要不要。就要念念画的画的。”
“这……”
“周爷爷爷爷,这本书是给小孩子看的的。”念念抬着小脸,两只黑亮亮的眼珠子认认真真地看着周博士。“小孩子看画师画的精细图图,觉得好看但离自己太远远。可小孩子看到念念画的歪歪扭扭的图图,会觉得‘啊呀啊呀,这个我也能画画‘,就不怕书了书了。”
周博士的嘴唇动了两下,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半天,然后伸手接过那摞画稿,一张一张地翻了一遍。
翻到第十三章“器物”的配图时,他看到了一口画得圆不拉几的锅,锅里冒着三条弯弯扭扭的蒸汽线。
他忍不住笑了。
周博士:(ˊ̥̥̩ω̥̥̩ˋ̥̥̩)
“好,就用翁主画的。”
现在,整本《启蒙千字》的雕版和活字排版工作都已经完成了。
前面八章用的是陈庚和刻工们的雕版,后面十二章用的是陆文的泥活字排版。
念念特意做了对比测试。
雕版印出来的页面字迹更锐利,墨色更均匀,适合需要长期反复印刷的经典内容。
活字印出来的页面字迹稍微圆润一些,偶尔有个别字的墨色深浅不太一致,但排版速度比雕版快了七八倍。
两种技术各有长短,念念没有偏废,而是让它们各自负责最适合的部分。
最后一页印完了。
陆文把排字盘上的最后一张印好的纸揭起来,双手捧着递给念念。
念念接过来,和前面已经印好的一摞纸摞在一起,翻到第一页对齐了,然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粗麻线,按照她事先教芸娘的方法,沿着纸摞的左侧穿了四个孔,用线订了起来。
一穿,二穿,三穿,四穿。
线头收紧,打了一个结。
一本薄薄的课本出现在了念念的手里。
天蓝色的封面纸上,写着五个大字。
《启蒙千字》。
下面一行小字:大秦印书局刻印。
最下面盖着印书局的官印,红通通的一方章,四四方方。
念念把课本翻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检查了一遍。字迹清晰,墨色匀净,配图完整,装订牢固,纸张没有褶皱。
她合上课本,两只小手压在封面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
念念:(≧ᗜ≦✧)
“成了成了!大秦第一本书!第一本正正经经装订好的书!”
她抱着课本蹦了两下,铃铛叮铃叮铃地在后院里炸开了一串脆响。
陆文站在旁边,两只手搅在一起,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死活没让眼泪掉出来。
他编了十八年的席子,认了不到一年的字,现在他的手做出了一本书。
一本可以教天底下的小孩子认字的书。
前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博士从前院穿过中院冲进了后院,两手提着袍子下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好了?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念念把课本递给他。
周博士双手接过,捧在掌心里,看了封面三息,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天,日,月,星。
四个字排在第一行,每个字旁边标着注音和释义,最上面是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一片天空里挂着太阳月亮和两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周博士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指尖摩过每一个字的墨痕,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开始抖了,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抖得已经压不住了。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课本,把它贴在了胸口上。
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两道水光流了下来,沿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滴在了他灰白色的胡须上。
周博士:(ˊ̥̥̩Д̥̥̩ˋ̥̥̩)
“老臣教了四十年书。”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石塞住了一样。
“四十年,用竹简教,一间屋子最多坐三十个学生,一卷竹简传着看,前面的看完了后面的才能摸到。有些穷人家的孩子连竹简都买不起,只能拿树枝在沙地上跟着写,风一吹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薄薄的课本,手指攥着封面的边角,指节都泛了白。
“但这个东西,轻的,薄的,一千册,两千册,三千册,想印多少印多少。天底下每一个孩子的手里都能捧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课本,看一样的字,学一样的道理。”
他蹲下来,跟念念平视。
“翁主,老臣替天下的孩子谢您。”
念念伸出小手,拍了拍周博士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周爷爷不用谢念念念。编书的是周爷爷爷爷,刻字的是陈爷爷和刻工们们,排版的是陆文文,印刷的是大家一起一起。念念只是出了个主意意。”
她偏了偏小脑袋,两颗铃铛轻轻碰了一下。
“书做好了好了,接下来要送出去去。第一批一千册册,先发咸阳城内的五所学堂堂。周爷爷亲自去送送,好不好不好?”
“老臣去!”周博士站起来,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课本揣进了怀里。“老臣现在就去!”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把课本掏出来看了一眼,再揣回去,然后才大步流星地往前院冲。
念念站在后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的拐角处,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她的小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芸姐姐姐。”
芸娘从旁边走过来,弯腰看着她。
“翁主怎么了?”
“你帮念念记一件事事。”
“什么事?”
念念的声音放低了半拍,奶音里裹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沉。
“印刷术传出去之后后,会有很多人高兴高兴。但也会有人不高兴不高兴。”
芸娘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高兴?为什么?”
念念蹲下来,小手指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以前的书是手抄的抄的,竹简是贵的贵的。谁有书书,谁就有学问问。谁有学问问,谁家的孩子就能当官当官。穷人家没有书书,祖祖辈辈就只能种地种地。”
她又划了一条线。
“但现在书变便宜了宜了。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了书了。以后他们也能有学问问,也能当官当官。芸姐姐你说说,那些祖祖辈辈靠着垄断书本和学问的人家家,会高兴吗吗?”
芸娘的脸色变了变。
她虽然不太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这个道理她听明白了。
蛋糕就那么大,多了一群分蛋糕的人,原来独占蛋糕的人能乐意吗?
城隍庙里丢了供品,哪个神仙不急眼。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天。
“念念不怕他们不高兴高兴。干正事的人没空跟人吵架吵架。但得提前把防备做好做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芸娘。
“把这个交给蒙毅叔叔叔叔。他知道该怎么做做。”
芸娘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是念念歪歪扭扭的小篆字迹,只有一行字。
“请蒙叔叔查一查,六国旧地的士族近期有无私下串联。”
芸娘把纸条收进了袖袋里,看着念念抱起小黑往前院走的小背影,两颗铃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蒙毅值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三天之后。
咸阳城南的一所学堂里,二十三个年纪从五岁到十岁不等的孩子,每人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启蒙千字》,安安静静地翻着。
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娃娃翻到了第三章“飞禽走兽”的配图页,看到那幅画得圆不拉几的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鸡好胖。”
旁边的小男孩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这是鸡吗?我以为是球。”
“是鸡是鸡!你看这里写着呢,鸡,家禽。”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着图一个指着字,叽叽喳喳地讨论得热火朝天。
周博士站在学堂门口看着这一幕,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青筋突起,嘴唇哆嗦了两下,用力一抿,转过身去,对着墙擦了一把眼睛。
而在千里之外的楚地。
一间破旧祠堂的偏房里,七八个穿着士子袍服的中年人围坐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摆着一册不知道从何处辗转弄到手的《启蒙千字》。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来晃去,照着几张或愤怒或忧虑的脸。
一个蓄着长须的男人伸手翻了翻那本课本,翻完之后把它拍在了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秦人用这种东西教孩子认字。认的是秦篆,学的是秦法,读的是秦朝的规矩。再过十年,楚地的孩子只认识秦字,不认识楚文。再过二十年,天底下就没有楚人了,只有秦人。”
桌边沉默了片刻。
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更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印刷之术一日不毁,秦文一日不绝。诸位,得想个法子了。”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几张脸上的阴影跟着晃了晃。
祠堂外面,夜风从楚地的旷野上卷来,带着潮湿的草腥味,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暗流从南方涌来,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