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咸阳宫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念念坐在矮榻上，两只小脚丫悬在榻沿外面，光着脚丫子一前一后地晃，脚趾头在灯火下面弯了弯，像十个圆滚滚的小豆子。
小黑趴在榻脚边，脑袋搁在两只大爪子上，一只耳朵竖着，另一只耳朵耷拉着，呼吸声绵长均匀，像一台稳频的风箱。
芸娘把一碗温好的杏仁酪端到了矮桌上，弯腰看了看念念。
“翁主，该睡了，都过子时了。”
念念没有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那块只有她看得见的薄板面板，嘴里在小声嘀咕。
“造纸术术，完成了了。水泥水泥，完成了了。雕版印刷术术，完成了了。活字雏形雏形，完成了了。曲辕犁犁，完成了了。改良独轮车车，完成了了。改良马鞍马镫镫，完成了了。改良军粮粮，完成了了。杠杆捣浆装置置，完成了了。质量管理条例条例，完成了了。”
她一项一项数过来，十根手指头掰了个遍，掰完了之后两只小手摊开看了看，愣了两息。
半年。
来到大秦整整半年了。
她从荒野里那棵矮树上爬下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和一脑袋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工程学数据库。
现在呢。
她有了父皇，有了哥哥，有了蒙叔叔和章叔叔，有了李伯伯和周爷爷，有了陈庚老爷爷和陆文，有了老齐和老周，有了芸姐姐，有了小黑。
她有了一座纸坊，一座印书局，一条水泥路，一座碉堡群，一套改良军粮的生产线。
大秦的生产力齿轮，已经开始慢慢咬合上了。
念念吸了一口气，伸出小手指在面板上点了一下。
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她等了很久的字。
【恭喜宿主！半年考核通过。】
【基建等级：初级 → 中级】
【累计积分：210】
念念：（ˊᗜˋ✧）
她的两只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两盏灯。
面板上的字继续往下滚。
【解锁新功能：基建蓝图。宿主可预览大型工程的完整施工方案，含地形适配分析，材料用量估算，工期预测。】
念念差点从榻上蹦下来，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蓝图蓝图！终于有蓝图了蓝图了！”
芸娘在旁边吓了一跳。
“翁主？”
“没事没事没事！”念念飞快地摆了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板。
【解锁新板块：水利工程，冶金技术，农业科技。】
【水利工程板块包含：倒虹吸原理，堤坝加固方案，灌溉渠道设计，都江堰升级方案。】
【冶金技术板块包含：高炉改良方案，灌钢法初级图纸，铁器锻造优化流程。】
【农业科技板块包含：堆肥发酵技术，轮作制度，种子筛选法。】
念念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水利工程”板块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都江堰。
那个在公元前256年由李冰父子修建的伟大水利工程，此时已经存在了将近百年。
它让蜀地从洪涝频发的灾区变成了天府之国，养活了大秦西南数百万人口。
但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一百年前的设计虽然天才，却还有巨大的优化空间。
如果能升级鱼嘴分水的角度，加固飞沙堰的泄洪能力，再增设一套副渠灌溉网络，蜀地的粮食产量至少还能再翻三成。
三成。
三成的粮食是多少人一年的口粮？
念念的小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松开了。
她合上面板，抬头看向窗外。
偏殿的窗子半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宫墙上松脂火把的焦香味。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像是有人把一把亮晶晶的碎石子撒在了黑色的幕布上。
念念盯着那片星空看了很久。
“大秦，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呢做呢。”
她的声音很轻，奶音里头裹着的那层东西不是铁了，是一种很沉的分量，像是那些还没来得及铺的路，还没来得及修的渠，还没来得及喂饱的肚子，全压在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声带上。
小黑在她脚边伸了个懒腰，四条腿撑得直直的，黑毛在灯光底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然后它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整个拳头，露出了一排白森森的牙。
念念低头看了看它，笑了。
她弯腰把小黑的大脑袋抱进怀里，两只小胳膊搂着它毛茸茸的脖子，脸贴在它的额头上。
“走走，先睡觉觉。明天，念念要做一件大事大事。”
小黑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念念抱着它的脑袋往榻上缩了缩，芸娘上来给她盖了一条薄毯，把灯挑暗了半分。
灯火在偏殿的墙壁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是小黑，小的是念念。
小影子翻了个身，两颗铃铛在枕头上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扶苏路过偏殿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念念蜷在小黑的肚子旁边，一只手搭在小黑的前爪上，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头顶两个小揪揪睡得歪歪扭扭的，铃铛垂在耳边。
扶苏在门口站了片刻，弯腰把滑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给她重新盖好，动作轻得连小黑都没醒。
他直起身，垂眼看了看念念手边露出半截的一张纸。
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几何线条，他认出了一个词——“都江堰”。
扶苏：（ˊ̩̩ˇ꒳ˇˋ̩̩）
他没有碰那张纸，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偏殿。
走到廊道上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了鱼肚白。
他站了一息，嘴角弯了弯，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父皇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开始批奏章了。
而今天的朝会上，有一个他这些天一直在关心的议题。
钱。
大秦缺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