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开在麒麟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上的丝绦在晨光里晃出一排整齐的弧线。
嬴政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龙袍的衣襟在膝盖上铺得规规矩矩,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悠悠地转着圈。
念念坐在龙椅旁边那张特制的高脚小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手里抱着一卷竹简假装在看,其实从竹简上面的缝隙里偷偷观察朝堂上的动静。
前面几个议题她都没怎么听,有的是哪个郡的郡守上了请安折子,有的是哪段驿道的桥断了要拨款修,都是些她听过好多遍的老调子。
直到户部的官员站出来的那一刻。
户部主事姓钱,巧了,管钱的人姓钱。但钱主事脸上的表情跟他的姓氏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张脸皱得像是被人用手攥过的粗布。
“启禀陛下,臣核算了本季度国库收支。”
钱主事展开竹简,手抖了一下才稳住。
“本季秦直道西段铺设水泥路面,耗钱六万四千缗。北方军团碉堡修建及物资运输,耗钱八万缗。印书局运营及纸坊扩建,耗钱一万二千缗。各郡县曲辕犁铸造及推广,耗钱二万六千缗。加上百官俸禄,军饷粮草,宫中日常用度,本季总支出三十一万缗。”
他顿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
“本季总收入,二十三万缗。”
朝堂上安静了两息。
“缺口八万缗缗。”
嬴政的玉扳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
“继续说。”
钱主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陛下,修路修堡修坊修犁,样样都是利国之举,臣不敢说半个不字。但国库如今的底子确实撑得吃力。若下季支出继续增长而收入不见大幅提升,臣恐怕,连军饷都要延发了。”
钱主事:(ˊ̩̩ˇ⌓ˇˋ̩̩)
他说完之后退了半步,脑袋低得恨不得钻进前面那个人的后背里。
李斯站在文臣一列的首位,眉头微微拧着,食指搭在拇指上搓了两下,没有出声。
蒙毅站在武将一侧,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他管监察,查贪腐是一把好手,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的钱他管不出来。
嬴政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朝堂,最后落在了旁边那张小椅子上。
念念正抱着竹简,两只小腿不晃了,脑袋微微偏着,两颗铃铛定定地垂在耳侧,两只黑亮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站在殿中央的钱主事。
嬴政认得这个表情。
每次念念听到什么东西触动了她脑子里那根弦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没有点破,垂下目光,继续听。
“诸位爱卿,何人有增收之策?”
沉默了一阵。
一个管税赋的老臣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可否考虑加征田赋?今年各地收成尚可,若每亩多征一成……”
“不行不行。”
一个奶声从龙椅旁边飘了出来,虽然不大,但朝堂正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张小椅子。
念念抱着竹简,嘴里的话已经说出来了才意识到自己插了嘴,小脸微微涨红了一点,但她没有缩回去。
嬴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念念放下竹简,从小椅子上溜了下来,两只小短腿迈了三步走到了钱主事旁边,仰着脖子看着那个提议加税的老臣。
“加田赋不行的行的。”
她的奶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配上那张严肃的小圆脸,反差感大到前排的几个武将嘴角都在抽。
“百姓刚用上曲辕犁犁,地多垦了一成出来出来,日子才刚好过了一点点一点点。这个时候加税税,等于把他们多垦的地多收的粮都拿走了走了。他们会觉得多干活也没用没用,那以后谁还肯多垦地垦地?”
老臣的嘴张了张,被一个三岁孩子堵得一时找不到词。
念念接着说。
“增收的路子不在加税上上。”
她回头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微微点了一下头。
念念深吸一口气,小手指向了钱主事手里那卷竹简。
“钱叔叔叔叔,念念问你你。大秦目前最大的一笔税收是什么什么?”
钱主事愣了一下,老实回答。
“回翁主,田赋和口赋各占三成,剩下最大的一块是盐税,占两成。”
“盐税对了对了。”
念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那念念再问问,大秦现在的盐是怎么做出来的来的?”
钱主事看了看左右,确认这个问题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硬着头皮答道。
“煮盐。在盐池或海边取卤水,架锅煮干,析出盐粒。”
“煮一锅盐要多少柴火火?”
钱主事被问住了。
他是管账的,不是管盐灶的。
倒是旁边站出来一个管盐铁的官员,矮胖矮胖的,拱手补了一句。
“回翁主,煮一锅卤水,大约需要干柴三十斤,耗时一个时辰,出盐二十斤上下。”
念念听完了,小手在袖子里搅了搅,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三十斤柴换二十斤盐盐。一半的成本花在了烧柴上上。柴火从山上砍砍,要人力人力。运到盐灶灶,要牛马马。架锅烧火火,要人看着着。一天到晚不停地煮煮,煮出来的盐还要分分拣拣去掉杂质杂质。”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数到最后把两只小手一摊。
“难怪盐贵贵。成本太高了高了。”
李斯的目光从念念身上移到了嬴政脸上,嬴政的表情波澜不惊,但玉扳指已经停住了。
念念转过身,两只小短腿迈了几步,走到了大殿正中央那块空地上。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用了半年已经磨短了一截的炭笔,在石砖地面上画了起来。
先画了一个长长的扁方框。
“这里是海边海边。”
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海水水。”
然后在方框里画了三道横线,把方框分成了四格。
“念念知道一种办法法。不用火不用柴火。让太阳帮忙晒出盐来来。”
朝堂上安静了一拍。
盐铁官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李斯的食指从拇指上滑了下来。
嬴政的玉扳指重新开始转了,但比刚才慢了一点。
念念抬起小脸,两颗铃铛在灯火下晃了一下。
“父皇,念念知道一种法子法子,可以让盐变得很便宜很便宜。百姓都吃得起起,国库还能多收好多好多的钱钱。”
嬴政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画的那个图,沉默了两息。
“散朝后,到御书房来说。”
念念的眼睛亮了。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退出麒麟殿。
念念拉着嬴政的袖子往御书房走,小短腿迈得飞快,恨不得跑起来,但嬴政步子大,她拉着他的袖角被他带着走,两只脚几乎是滑着向前的。
扶苏跟在后面,看着妹妹被父皇拽着走路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到了御书房,嬴政坐下了。
念念蹲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又把那个图画了一遍,这次画得更大更详细。
一个方方正正的浅池子占了半块地砖那么大的面积,池子旁边画了海水引入的渠道,池子被分成了几格,每一格的深度标注不同。
“父皇你看看。在海边平坦的地方地方,选盐碱地盐碱地,那种种不了庄稼也长不了草的废地废地。把地面铺平夯实夯实,挖出一片一片的浅浅的池子池子。然后从海里引水进来进来。”
嬴政盯着那个图,食指搭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管管。”
念念抬起小脸,笑了。
“太阳一晒晒,水蒸发掉了掉了,盐就留在池子底下了底下了。”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拍。
念念:(ˊᗜˋ✧)
“一无需柴火柴火,二无需大量人力人力,三产量是煮盐法的十倍以上以上。父皇,天上那个大火球球,是大秦最大的免费盐灶灶。”
嬴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重,但压着一层连念念都听得出来的东西。
“如果此法可行,大秦的财政问题,就解决一半了。”
念念拍了一下巴掌,声音脆亮。
“明天!明天朝会上让念念给大家讲讲!念念做了沙盘模型型,比画在地上好看多了多了!”
嬴政伸手弹了一下她头顶的铃铛。
叮。
“准了。”
嬴政:(ˊ̩̩ˇ‸ˇˋ̩̩)
念念从地上蹦起来,冲出御书房就往偏殿跑,小短腿啪嗒啪嗒的声音响了半条廊道。
扶苏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嬴政说了一句。
“父皇,念念好像每次说‘做一件大事‘的时候,最后做出来的都比说的还大。”
嬴政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章,头也没抬,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