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朝会,麒麟殿正中央多了一张矮桌。
矮桌上摆着一个沙盘模型,念念昨天晚上跟老周两个人连夜赶出来的。
沙盘做得很精致。一片微缩的海岸线铺在木框里,蓝色的颜料染过的细砂代表海水,灰白色的盐碱地被用刀片削成了平平的一块,上面刻出了整齐的方格子,一格一格深浅不同的小池子排列得密密麻麻。
池子旁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引水渠,渠口对着海水,渠尾连着第一级蒸发池。
念念站在矮桌旁边,人还没有桌面高,踮着脚尖才能够到沙盘的边沿。老周贴心地在她脚底下垫了一块方方的木墩子,她站上去之后终于能跟沙盘平视了。
“各位叔叔伯伯爷爷们们。”
念念清了清嗓子,奶音在大殿里荡了一圈。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张矮桌上。
“念念今天要讲的是是,晒盐法法。”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竹棍,小手握着竹棍的末端,棍尖点在了沙盘上的海水位置。
“这里是海海。海水里面有盐盐,大家都知道知道。”
点了一下引水渠。
“从海里挖一条渠渠,把海水引到这些浅池子里来来。”
竹棍沿着渠道划过去,点在了第一格池子上。
“第一级池子最深深,水面最高高,太阳照着照着,水慢慢蒸发蒸发。蒸发到一定程度程度,剩下的水会变得更咸更浓浓。”
竹棍挪到了第二格。
“然后浓水流到第二级池子池子。这级的池子比第一级浅浅,水层更薄薄,蒸发更快快。”
再挪到第三格。
“第三级更浅浅,水到这里已经浓得快饱和了和了。太阳再晒一晒一晒,盐粒就开始从水里冒出来了来了,一颗一颗的白白的结晶结晶,铺满了池子底部底部。”
她的竹棍停在了最后一格上面,声音放慢了半拍。
“最后一级是结晶池池。到了这里这里,水已经蒸干了干了,池底全是白花花的盐盐。拿铲子一铲一铲,装筐装车装车,直接就能运走卖了卖了。”
她把竹棍收回袖子里,两只小手抱在胸前,仰着脖子扫了一圈朝堂上的面孔。
“从头到尾到尾,不用一根柴火柴火。不用架锅不用烧灶灶。只要有太阳太阳,盐就自己出来了来了。”
朝堂上静了三息。
李斯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食指在拇指肚上搓了一圈,搓完之后停住了,右手缓缓地握了起来。
他算到了。
如果这个法子成了,光盐税一项的收入就能翻四五倍,国库的窟窿不但补上了,还能往外溢钱。
李斯:(ˊ̩̩ˇ∀ˇ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等着看谁先站出来。
果然,盐铁官率先拱手了。
“翁主,下官有个疑虑。”
“盐官叔叔请说说。”
盐铁官上前一步,盯着沙盘看了片刻,手指点在了第一级蒸发池上面。
“海边气候潮湿多雨,若遇上连日阴天或暴雨,池中的水非但蒸发不了,反而越积越多,岂不是白忙一场?”
念念的小脑袋点了点。
“盐官叔叔问得好好。”
她重新掏出竹棍,点在了沙盘的左上角。
“所以念念选的不是南方的海岸海岸。南方雨水多多,确实不合适合适。念念选的是北方沿海北方沿海。”
竹棍在沙盘北侧画了一个圈。
“北方沿海干燥少雨少雨,尤其是春末到秋初的四五个月月,日照充足充足,蒸发量大大。这段时间集中晒盐晒盐,产量足够供应大半年了年了。”
盐铁官的嘴巴动了两下,又看了看沙盘,没有再追问。
但后排站出来了一个人。
念念认得这张脸。保守派里的一个老臣,姓王,之前在印书局那件事上也嘀咕过几句酸话,不算多坏,但属于那种什么新鲜事都要挑两根刺出来的性子。
王大人拱手行了礼,开口了。
“陛下,臣有话要说。”
嬴政的玉扳指转了一圈,没有抬头。
“说。”
“晒盐之法听起来甚好,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翁主虽聪慧过人,然年仅三岁,不曾亲至海边勘查地形,不曾实地验证此法能否成行。朝廷若贸然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开辟盐田,万一水土不服受了天候制约产盐不成,浪费的钱粮谁来负责?”
他顿了一拍,声音往上抬了半寸。
“臣并非质疑翁主,只是恳请陛下三思。国库本已吃紧,经不起再赌一把了。”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三岁”“纸上谈兵”“赌一把”这几个字眼摆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
满朝文武静了一瞬。
蒙毅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眼神往念念那边瞟了一眼。
李斯垂着眼,食指搭在拇指上没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念念站在木墩子上,仰着脖子看着王大人,两颗铃铛安安静静地垂在耳侧。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皱眉。
她歪了歪小脑袋,黑亮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然后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王爷爷说的有道理道理。”
王大人没想到她先认了,反而愣了一下。
“纸上谈兵确实不行不行。所以念念没打算直接在全国铺开铺开。”
她的竹棍在沙盘上点了一个小圆点。
“先选一个地方地方,小小地修一块盐田盐田,试一试就知道了知道了。能产盐能产盐,就扩大扩大。不能产不能产,把池子一填一填,盐碱地还是盐碱地碱地,什么都没浪费浪费。”
她收起竹棍,抱着两只小胳膊。
“王爷爷您看看,念念的造纸术术,先在小作坊里试了试了,成了才建大纸坊纸坊。水泥水泥,先铺了十丈路路,成了才铺秦直道直道。碉堡碉堡,先修一座试试,成了才修一排排。念念从来不赌赌。念念只做有把握的小试验验,试验成了才推广推广。”
她的目光从王大人的脸上移开,扫了一圈朝堂上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声音放慢了半拍。
“那就试试呗呗。”
念念:(ˊ̩̩ˇωˇˋ̩̩)
她的奶音软绵绵的,但话里面的逻辑像把刀子,刀刃裹在棉花里,不见血但切得精准。
“如果失败了败了,念念愿意接受惩罚惩罚。”
她停了一拍,小脑袋往旁边一歪,铃铛叮的一声。
“但如果成功了功了,反对的人是不是也应该接受惩罚呀罚呀?因为他们差点让大秦错过了一个赚大钱的好机会呀会呀。”
朝堂上先是安静了两息。
然后武将那一列有人没憋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笑声传染开了,稀稀拉拉的低笑变成了哄堂大笑。
几个平时板着脸的老臣也绷不住了,用袖子捂着嘴嘴角往上翘。
王大人的老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两次都没找到词,最后闷声退回了队列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王大人:(ˊ̩̩⌓ˋ̩̩)
城隍庙里丢供品他不急眼,被一个三岁娃娃当朝噎住他急眼了,偏偏还没法反驳。
嬴政坐在龙椅上,嘴角弯了一道弧。
他低头看着念念站在木墩子上抱着胳膊仰着小脸的样子,食指弹了一下扶手上的龙头,发出了一声轻响。
“准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朝堂上的笑声立刻收了。
“先在东海之滨设试点。章邯护卫,蒙毅监察,户部拨专款。”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念念身上移到了文臣列里李斯的脸上。
“李斯。”
“臣在。”
“拟旨。盐田试点所需一切物资人力,优先调拨。若有阻挠懈怠者,以误国论处。”
李斯躬身。
“臣遵旨。”
嬴政:(ˊ̩̩ˇ‿ˇˋ̩̩)
朝会散了之后,念念从木墩子上跳下来,两只小短腿刚着地就被扶苏一把捞了起来,架在了他的肩膀上。
念念两只小手揪着扶苏的头发,坐在他肩头上往殿外走,两颗铃铛在阳光下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哥哥哥哥。”
“嗯?”
“念念是不是刚才说话说得太不客气了气了?”
扶苏笑了一声,伸手扶稳了她的小腿。
“不客气?我觉得你已经很客气了。换了蒙恬在这儿,他大概会直接拍桌子骂人。”
念念想了想蒙恬拍桌子的样子,嘿嘿笑了两声。
“蒙叔叔才不会不会。蒙叔叔只拍匈奴匈奴,不拍桌子桌子。”
扶苏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的时候,念念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
她站在廊道上,小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眯着看向东方的天际。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片她还没踩过的海岸线。
盐碱地,潮汐,日照,蒸发量,多级结晶池的梯度设计。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自动运转了。
“哥哥。”
“怎么了?”
“念念想去海边看看看看。”
扶苏低头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弯下腰,跟她平视。
“你想去,就去。哥哥跟父皇说。”
念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两只小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扶苏:(ˊ̩̩ˇ꒳ˇˋ̩̩)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远处宫墙上的日影往西偏了一寸。
念念松开扶苏,转过身,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往偏殿方向跑。
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从廊道这头响到了那头。
小黑从殿门口窜出来,一个滑步蹭到了她脚边,尾巴摇得像是被风吹的旗杆。
念念一边跑一边弯腰拍了拍小黑的脑袋。
“小黑小黑,你见过海吗海吗?”
小黑歪了歪脑袋,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见过吧过吧?念念也没见过见过。大秦的海海,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样子的。”
她跑进了偏殿,一头扎进了矮桌前面,扯过一张白纸,趴在桌上开始画图。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几条线画下去,盐田的轮廓就出来了。
比朝堂上那个沙盘要细致得多。
引水渠的宽度,蒸发池的面积比例,结晶池的深度梯度,排卤沟的走向,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脑子里那套工程学体系自动计算出来的。
但纸面上有一块空白,她停了笔,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一阵。
那里应该填的是实地勘测的数据。
地形的坡度,土壤的渗透率,当地的日均蒸发量,潮汐的涨落周期。
这些数据不去现场量,光靠脑子算不出来。
念念把炭笔搁下来,仰头看着偏殿的屋顶。
“得去看看看看。”
她的奶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很确定的劲头。
“纸上画的再好再好,不如实地踩一脚一脚。”
她把图纸卷起来,揣进袖子里,翻身从矮桌前面爬起来。
两天之后的一道旨意,让整件事彻底动了起来。
嬴政口谕:着章邯率一百精骑护卫,蒙毅随行监察,带安国翁主东行,前往东海沿岸考察盐田选址,一应所需沿途郡县全力配合。
念念坐在偏殿里听芸娘念完旨意的时候,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嘴角翘得老高。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黑。
“小黑小黑。”
小黑抬起脑袋,两只金色的竖瞳看着她。
“咱们去看海海。”
小黑的尾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念念笑了,两颗铃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窗外,秋天的风从咸阳城的上空吹过来,把云层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更远处的天。
那个方向是东。
是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