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咸阳城东门出发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章邯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一百精骑分成前后两队，将中间那辆加了减震悬挂的特制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蒙毅骑在马车左侧，手里攥着一卷新竹简，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念念昨晚口述的沿途考察要点，足足写了三尺长。
马车里头，念念盘着小短腿坐在铺了三层厚垫子的车板上，怀里抱着小黑的大脑袋，鼻尖贴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芸娘坐在她身后，一手扶着车壁，一手替她拢着披在肩上的薄斗篷，生怕风灌进来。
“芸姐姐姐，关中的地和中原的地不一样呢一样呢。”
念念趴在车帘边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马车刚出关中平原的时候，两侧是大片大片刚收完秋粮的旱田，黄土裸露着，偶尔能看到几架曲辕犁靠在田埂旁边，犁头上的铁皮还泛着新光。
等过了函谷关往东走了两天，地势渐渐平缓了下来，土壤的颜色从干黄变成了深褐，田地里的庄稼茬子也比关中的密了一层。
“这边的土比关中肥肥。”念念用小手指点着车帘外面闪过的一片田垄，脑袋歪了歪。“水也多多。你看那边那边，一条河河。”
芸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条窄河蜿蜒穿过田地之间，河岸上有几个农妇蹲着浣衣。
“翁主连土的颜色都看得出不同？”
“土木工程的基本功功。”念念的奶音里裹着一层老气横秋的认真劲儿。“不同颜色的土土，含水量不一样一样，承重力不一样一样，适合种的东西也不一样一样。”
她缩回脑袋，从怀里掏出那张卷了边的盐田设计图展开看了一眼，又卷回去塞好。
“不过念念现在最想看的看的，不是土土，是海海。”
念念：（ˊ̩̩ˇ꒳ˇ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趴在小黑背上闭了眼，马车的颠簸把她晃得像一颗搁在棉花堆上的圆豆子，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这一路走了七天。
从关中出来往东穿过中原腹地，再折向东北沿着官道一直走到齐地，路上经过了四个郡。
每到一处驿站歇脚，当地郡守都按圣旨接待，毕恭毕敬地给章邯和蒙毅行礼，然后偷偷摸摸地往马车里张望，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三岁小翁主到底长什么样。
多数时候他们只能看到一团黑毛从车帘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呲着一排白牙瞪他们一眼。
那是小黑。
第七天的午后，马车翻过了最后一道矮丘。
章邯骑在最前面，率先看到了远处的景色，他勒住了缰绳，转头朝马车的方向喊了一声。
“翁主，到了。”
念念从车帘里钻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前看。
风变了。
不再是内陆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风，变成了一种潮湿的，咸涩的，挟裹着某种辽阔气息的东西，一股脑儿地灌进了她的鼻腔。
然后她看到了海。
天际线的尽头，灰蓝色的水面铺展开来，一直铺到目力所及的极限，和泛着铅灰色的天幕接成了一条模糊的缝。
念念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她从马车里爬出来，站在车辕上，两只小手抓着车棚的边沿，整个人探出去半截身子，小脸迎着海风，两颗铃铛被吹得往后飘。
“海海！”
念念：（ˊᗜˋ✧✧）
“好大好大的海海！”
芸娘在后面吓得一把抓住她的后腰，念念浑然不觉，两只眼睛亮得像是把海面上反射的光全吸进去了。
章邯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绷了绷，没憋住，笑了。
一盏茶之后，念念赤着脚站在了海滩上。
鞋袜被芸娘抱在怀里，念念的十个脚趾头陷在湿润的细沙里，海水退潮之后留下的薄薄一层水膜漫过了她的脚背，凉丝丝的。
她蹲下来，小手抓了一把沙子，捏在指尖上搓了搓，然后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含盐量不低低。沙粒偏细细，渗透率高高。”
她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海水能够着小腿的地方，弯腰用手指蘸了一滴海水，犹豫了一拍，伸出小舌尖舔了一下。
“呸呸。”
念念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褶，嘴巴咧开，两只小手在嘴边扇了扇。
念念：（ˊ̩̩ ˃̶̤ꐦ˂̶̤ ˋ̩̩）
“好咸好咸！”
章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铠甲上沾了几点水花，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介于想笑和不敢笑之间。
“翁主，您不用亲自尝吧？”
“要尝的尝的。”念念吐了好几口口水才缓过来，小手抹了一下嘴角。“盐度要亲自感受才准准。这边的海水盐度在三到四之间之间，很合适合适。”
“三到四？这个数是什么意思？”蒙毅从旁边凑过来，竹简和笔都端在手里，记录的姿势堪称标准。
“就是每百斤海水里有三到四斤盐的意思意思。”念念擦了擦手，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这个数字越高越高，晒出来的盐就越多越多。”
蒙毅刷刷地把这段记了下来。
念念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了大约半里路，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来拿小树枝戳地面测硬度，时而仰头看太阳的角度和方位，时而转身看内陆方向的地势走向。
走到一处地形开阔的盐碱滩时，她停住了。
这片滩地宽约三里，长约五里，地势从内陆向海边缓缓倾斜，坡度均匀，表面板结发白，寸草不生。往北是一道天然的矮土岭，能挡住北面的冷风，往南直通海面，海水可以通过一条浅浅的天然沟渠引入。
念念在这片滩地上站了很久。
她的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脑子里那套工程学系统已经开始自动跑数据了。
然后她蹲下来，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先画了滩地的轮廓，标注了方位。然后在轮廓里划了七道横线，把整片滩地分成了八级阶梯形的浅池。
“就这里这里。”
她把木棍一插，站起来，回头看着章邯和蒙毅，小手指着脚下这片白花花的盐碱地。
“这块地地，种不了庄稼庄稼，长不出草草，没有人要的要的。但它天生就是一块盐田盐田。地势有自然坡度坡度，海水引进来之后可以靠自身重力从高处往低处逐级流动流动，不用人工提水搬水水。”
章邯听完了，两只手抱在胸甲前面，沉吟了两息。
“翁主，末将有个问题。”
“章叔叔说说。”
“这片滩地离最近的渔村有四里路，施工的人手和物料运进来不太方便。”
念念想了想，点了点小脑袋。
“所以先修一条简易路路。不用水泥水泥，就用碎石和黄土夯实就行行。够走人和牛车就成成。”
章邯点了点头，一个字没多说，转身就对身后的副将抬了下巴，副将领命出去调人了。
蒙毅把地上画的图也完整地誊到了竹简上，连坡度标注和池子的编号都没落下。
回驿站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念念坐在马车里没有睡，小手捏着炭笔趴在一块临时垫上去的小木板上画图。
芸娘举着一盏小油灯给她照亮，灯火摇摇晃晃的，念念的影子在车壁上也跟着摇。
她画得很快，也很细。
引水渠从海边接入，宽三尺，深一尺二，渠底铺一层夯实的黏土防渗。
第一级蒸发池面积最大，水深六寸，主要承担初步蒸发和沉淀泥沙的功能。
第二级到第五级逐级缩小面积，水深递减，每级之间用一道带闸板的矮堰连通，可以人工控制水的流速。
第六级和第七级是浓缩池，水深只有两寸，到了这里卤水的盐度已经接近饱和。
第八级是结晶池，最浅，池底用黏土和细沙混合夯实压平，要求表面光滑如镜，这样析出的盐晶才好铲收。
她画完之后，在图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多级梯度蒸发系统系统，利用自然地形高差高差，海水逐级流动流动，蒸发效率比煮盐法提升十倍以上以上。”
章邯骑马跟在车旁，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他无意间瞥到了车里的画面。
昏黄的灯火下，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两条小短腿屈在身子底下，两只小手握着一根炭笔，趴在巴掌大的木板上画着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工程图纸，嘴唇微微抿着，两颗铃铛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碰撞，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声。
章邯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头，面朝前方，脊背挺得更直了一分。
章邯：（ˊ̩̩ˇ⌓̥ˇˋ̩̩）
到驿站之后，念念把图纸展开铺在桌案上，叫来章邯和蒙毅一起看。
“章叔叔叔叔，这个方案里最关键的一点点，是池子之间的闸板闸板。”
她的小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些连接各级池子的矮堰位置。
“闸板是活的活的，可以抽出来也可以插进去进去。天晴日照好的时候把闸板抽开开，让水自由流动流动，加快蒸发蒸发。碰上阴天或者要下雨了雨了，把闸板插上上，把已经浓缩到一定程度的卤水锁在池子里里，不让雨水冲淡了淡了。”
章邯听着，两条眉毛越拧越紧，不是因为听不懂，是因为听得太懂了。
这套系统虽然看着只是挖几个池子修几道堰，但里头的门道比修碉堡还精细。
他沉了一口气，把图纸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翁主放心，末将照着图一丝不差地建。”
念念抬着小脑袋看他，忽然露出了两颗虎牙。
“章叔叔叔叔，念念信你你。”
章邯的喉结滚了一下，站直了身子，右拳锤了一下左胸的铠甲，闷响一声。
夜深了，驿站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念念房里的窗子还透着光。
念念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潮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浪一浪的，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均匀地呼吸。
她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些渔民。
破得快散架的小木船歪在沙滩上，渔网是用草绳编的，网眼大得能钻进一条胳膊，能网住鱼才叫见了鬼。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蹲在船边收拾今天的渔获，总共加起来还没有半筐。
念念的嘴巴抿了一下。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但没有拿出来说。
“先把盐的事做好做好。”她对着窗外黑沉沉的海喃喃了一句。“一件一件来来。”
小黑趴在她脚边，竖着的那只耳朵转了转，对着海的方向低低地呜了一声。
念念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从窗台上缩回来，钻进被窝里。
铃铛在枕头上碰了一声，叮。
然后驿站彻底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