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动工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章邯已经带着人在滩地上开干了。
一百精骑里抽出六十人干体力活,剩下四十人分成两班轮换警戒。蒙毅从最近的县衙调了两百民夫过来,连带着牛马和夯土工具,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片盐碱地。
念念站在滩地边沿一块高出地面三尺的大石头上,脚底下垫着芸娘铺的一方布巾,两只小手叉在腰上,脑袋左右转着看。
章邯站在她旁边的地面上,两个人的视线刚好齐平。
“章叔叔叔叔,第一级蒸发池先挖挖。从这里这里。”念念的小手指向滩地北侧靠近矮土岭的位置。“这块地势最高高,引水渠的入口就设在这头这头。”
“明白。”章邯一挥手,负责第一段施工的民夫们立刻开始动铲。
念念的眼睛追着施工的进度走,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让章邯量一次池底的深度和宽度,跟图纸上的数字对一遍。
“这边深了半寸半寸,回填一点一点。”
“那边的堰基不够宽够宽,加两掌加两掌。”
“闸板的槽口再往左挪三指三指。”
她的奶音在海风里飘来荡去,配上那张严肃得皱巴巴的小圆脸,民夫们干活的手都快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一个扛着夯锤路过的壮汉偷偷扭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就跟旁边的同伴嘀咕。
“那个小丫头是谁家的?那么点大的人,怎么说起话来跟工头似的?”
“嘘!那是安国翁主!陛下的女儿!”
壮汉的夯锤差点掉地上。
壮汉:(ˊ̩̩ ⊙Д⊙ ˋ̩̩)
“陛下的……三岁的那位?修水泥路造纸的那位?”
“就是她!你没看章邯将军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点头哈腰的吗?”
壮汉不吭声了,夯锤握得更紧了,每一下都砸得又准又实,生怕被那个小丫头挑出毛病来。
到了午后,第一级蒸发池的轮廓已经挖出来了。
念念蹲在池沿上,小手撑着下巴检查了一圈池底的平整度,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往第二级的方向走。
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住了。
在施工区外围的一道矮坡后面,七八个人影蹲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是渔民。
几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褐的汉子和老人,黑瘦黑瘦的脸,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鱼鳞碎片。
他们显然已经看了很久了,但不敢走近,就蹲在矮坡后面,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排站在墙头上的鹌鹑。
念念歪了歪小脑袋,两颗铃铛碰了一下。
“章叔叔叔叔,那边蹲着的是附近的渔民吧吧?”
章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
“是。附近渔村的人,估计是看到了动静过来看热闹的。末将去把他们赶走?”
“别别别。”念念摆了摆小手。“人家在自己家门口看看热闹热闹,赶什么赶呀赶呀。”
她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地往矮坡那边走。
芸娘在后面连忙跟上,章邯犹豫了一拍,也跟了过去。
那几个渔民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衫的三岁娃娃朝他们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
念念走到他们面前,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最矮的那个人的脸。
“几位爷爷叔叔好呀好呀。”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渔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盐风腌过的老树皮,手里攥着一顶破草帽,手指头不停地揉搓草帽的边沿。
他弯着腰,目光在念念和她身后铠甲锃亮的章邯之间来回跳了两趟,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位……这位小贵人,俺们就是路过看看,没有别的意思,这就走,这就走。”
“别走别走呀呀。”念念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爷爷,你是打鱼的吗打鱼的吗?”
老渔民愣了一拍,点了点头。
“打了一辈子鱼了。俺爹也打鱼,俺爹的爹也打鱼。”
“爷爷,你知道念念在这里做什么吗什么吗?”
老渔民又摇了摇头,往施工区那边瞄了一眼。
“看着像是在挖水塘?俺们寻思着,这盐碱地挖水塘也种不了庄稼啊,想不明白。”
念念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方方的小池子。
“做盐盐的。”
老渔民眨了眨眼。
“做盐?”
“嗯嗯。把海水引进来来,太阳一晒晒,水干了干了,盐就留在底下了底下了。不用架锅不用烧柴烧柴。”
老渔民沉默了好几息,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个简笔画般的小池子,然后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施工的那片盐碱地,再转回来看念念的脸。
“这个法子……当真能出盐?”
“当真当真。”念念点了点头,奶音认认真真的。“而且出的盐很多很多,比煮出来的多好多好多倍好多倍。盐多了多了,就便宜了宜了。以后爷爷再也不用花很多钱买盐了买盐了。”
老渔民的手停住了。
他手里那顶破草帽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上面的老茧白得发亮。
他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渔民低声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俺家已经三个月没舍得用盐腌鱼了。打上来的鱼卖不出价,盐又贵得要命,腌不起。不腌就只能当天卖掉,卖不掉的就烂了。”
“俺娘去年冬天就是因为没盐吃,腿软得下不了地,躺了一整个冬天。”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鼻音。
念念听着,两只小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那个老渔民的脸。
“爷爷,念念跟你保证保证。”
老渔民低头看她。
“用不了多久多久,这片盐田就能产盐了产盐了。产出来的盐盐,朝廷会想办法让每家每户都吃得起得起。”
她的奶音不大,但咬得很实,每一个叠词落在风里头都没散。
老渔民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草帽,两只膝盖弯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了盐碱地上,额头磕了下去。
“爷爷!”念念吓了一跳,撒开小短腿就往前跑,两只小手去扶他的胳膊。“爷爷你干嘛跪呀跪呀!快起来快起来!”
老渔民的额头贴着地面,两只肩膀抖着。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哑又涩,像被海风吹裂的旧船板。
“小贵人,您不知道,盐对俺们这些打鱼的人来说是什么……那是命根子啊……没有盐,打多少鱼都存不住,一家老小的饭桌上连个咸味都没有……”
念念两只小手使劲扯他的袖子,小脸涨得通红,铃铛晃得叮铃叮铃响。
“爷爷别跪别跪!念念受不起的受不起的!念念就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干活的是那些叔叔们叔叔们,出盐的是太阳太阳,念念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念念:(ˊ̥̥̩ˇ꒳ˇˋ̥̥̩)
章邯站在后面,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嘴唇抿得死紧,眼眶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在转。
他上前一步,弯腰把老渔民扶了起来。
“老人家,翁主说了不让跪就别跪了。有这个心,回头盐田建好了帮着出把力,比磕头管用。”
老渔民被扶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一脸了,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两把,连声说着“好好好”,退到了矮坡后面,跟那几个渔民挤在一起,好半天才缓过来。
念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抿了抿嘴,转过身,啪嗒啪嗒地往施工区走了回去。
走了几步,她的奶音在海风里飘了过来,谁也不确定她在跟谁说话。
“盐碱地里刨出来的盐蹦子儿再小再小,也比龙椅上挂着的金穗子金穗子,沉得多多了。”
章邯没听清,问了一句:“翁主说什么?”
念念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铃铛晃了晃。
“念念说说,干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