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从开工到建成花了十二天。
章邯把这十二天每一天干了什么,用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物料,全部记在了一份军事级别的详细日志里,连哪天刮了什么方向的风都没落下。
蒙毅负责核账,每一笔开支从他手上过,多一文钱的水分都甭想掺进来。
第十三天,念念亲自打开了引水渠入口的闸板。
第一道海水沿着三尺宽的黏土渠底缓缓流进了盐田,浑浊的带着泛黄泡沫的海水在第一级蒸发池里铺展开来,日光照在水面上,泛出碎金一样的亮光。
念念蹲在第一级池沿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海水一寸一寸地漫过池底的每一道角落。
“水面均匀均匀,没有偏流偏流。”她的奶音带着一种验收现场的郑重感。“池底没有明显渗漏渗漏。闸板的密封也没问题没问题。”
她站起来,沿着池沿走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的盐碱灰,冲身后的章邯竖起了一根小拇指。
“合格合格。”
章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等。
等太阳。
秋末的日头虽然不如盛夏猛烈,但这片海岸的日照时间依然够长,从辰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的日光把水面晒得微微发烫。
念念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盐田边上蹲着看水位线。
第三天,第一级池子的水位降了一寸。
第五天,降了三寸。
第七天,第一级池子里的海水已经浓缩到了原来的一半,水色从浑浊的灰蓝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念念抬起闸板,让浓缩后的卤水流进了第二级池子。
“第二级接手接手。继续晒晒。”
第二级池子更浅,水层只有三寸厚,蒸发速度明显加快了。
到了第十天,卤水已经推进到了第六级浓缩池。
这时候的卤水已经浓稠到用手指蘸起来会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细丝,放在日头底下看,还带着淡淡的虹色。
念念用小手指蘸了一滴舔了一下,整张小脸瞬间拧成了一个酸菜包子。
念念:( ˃̣̣̣̣̣̣o˂̣̣̣̣̣̣ )
“咸死了死了!比第一天咸了十倍十倍!卤水饱和度差不多了多了!”
她冲着等在旁边的施工队员大声喊。
“开第八级结晶池的闸板闸板!最后一级了级了!”
饱和卤水沿着最后的通道缓缓注入了结晶池。
结晶池是最浅的一级,池底经过反复夯压打磨,光滑平整,卤水注进来之后铺开的厚度只有不到一寸。
在这样的厚度下,日照蒸发的速度达到了最大值。
半天之后,结晶池的水面开始出现了第一批细密的白色颗粒。
念念趴在池沿上,小脸都快贴到水面上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些从卤水里一粒一粒冒出来的白色结晶体。
“出来了出来了!”
她蹦了起来,两只小手拍在一起,铃铛叮叮当当地炸了一串。
“盐出来了出来了!”
又过了两天。
第十五天的清晨,当念念赶到结晶池边的时候,池子里的水已经几乎全部蒸干了。
池底铺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粗盐晶体。
在早晨微斜的阳光下,那些盐粒密密匝匝地铺成了一片,像谁在池底洒了一层碎冰碴子,每一粒都在光线下闪着干净的白光。
念念蹲下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池底捏起了一粒盐。
拇指和食指捏着那颗粗糙的白色晶体,转了转,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嘴里。
咸。
纯纯粹粹的咸。
没有煮盐法常有的那股苦涩的焦糊味,没有柴灰混进去的土腥气,就是干干净净的海盐的咸。
念念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两颗虎牙露在外面,两颗铃铛在她跳起来的瞬间撞在一起,叮了一声脆响。
“成了成了!”
念念:(≧ᗜ≦✧✧✧)
“大秦第一批晒出来的盐盐!成了成了!”
她跳了两下就没力气了,一屁股坐在了池沿上,小短腿悬在外头晃,手里还捏着一小撮盐,笑得两只眼睛眯成了缝。
章邯大步走过来,蹲在池边,用手掌铲了一捧盐晶,捏了捏,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翁主,这盐的成色比市面上的煮盐干净得多。”
“因为多级蒸发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提纯过程过程。”念念的奶音带着一种得意洋洋的小尾巴。“杂质在前面几级池子里就沉淀掉了掉了,到结晶池的时候卤水已经很纯了很纯了。”
蒙毅没有蹲在池边感叹。
他站在远处,手里握着竹笔,面前摊着竹简,正在以一种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刷刷地计算。
他在算产量。
第一批结晶池总共析出粗盐四百二十斤。
这只是一个结晶池的产量。
整个盐田有八个结晶池,按照多级轮转的方式运作,当第一个结晶池在收盐的时候,后面的池子里还有源源不断的卤水在蒸发浓缩中。
一旦进入稳定运转的周期,每五天就能从全部结晶池中收获一轮盐。
蒙毅的笔尖在竹简上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上面写了一个数字。
日均产盐六百七十斤。
他又算了一笔。
用同样数量的人力去煮盐,每天能煮多少?
他翻出之前盐铁官给的数据对了一遍。
日煮盐五十六斤。
六百七十比五十六。
十二倍。
蒙毅的笔停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上的墨在竹简的表面洇开了一个小点,他都没顾上擦。
蒙毅:(ˊ̩̩ˇДˇˋ̩̩)
十二倍的产量,几乎为零的燃料成本,人力消耗不到煮盐的三成。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盐价可以压到现在的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的盐价。
天底下每一个连盐巴都吃不起的穷人家的饭桌上,都能多出一撮咸味。
而国库呢?
哪怕盐价降了五倍,产量翻了十二倍,总收入依然是现在的两倍以上。
两倍。
国库的那个八万缗的窟窿不但能填上,还能溢出来一截。
蒙毅放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裹挟着的咸涩空气,把竹简卷起来,揣进了怀里。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着驿站的方向走去。
“笔墨伺候!”他的声音远远飘回来。“快马呈报,今夜就送咸阳!”
章邯在后面看着蒙毅一路小跑的背影,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
铁铸的汉子笑起来跟铁铸的锅铲似的,不太好看但结实。
消息走得比风快。
快马从东海沿岸出发,沿着已经铺了水泥的秦直道不分昼夜地跑,三天之后抵达了咸阳。
蒙毅的呈报被递进了御书房。
嬴政拿到竹简的时候正在批一份关于北方粮草调拨的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先看了一眼蒙毅呈报上的第一行字。
“盐田首产,日均六百七十斤,为煮盐十二倍。”
笔架上的朱笔被他碰了一下,滚到了桌面上,他没管。
他把整份呈报从头看到了尾。
蒙毅的字历来工整,但这份呈报里有三处墨点洇开的痕迹,是手抖留下的。嬴政认出了那些痕迹,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竹简合上,放在案头,站了起来。
龙袍的衣摆扫过桌角,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七步。
七步之后站定了。
他看着窗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东。
是海。是念念在的地方。
嬴政:(ˊ̩̩ˇ‿ˇˋ̩̩)
他转过身,对守在门口的内侍开了口。
“传旨。”
内侍跪伏。
“第一,即刻在东海沿岸再选三处合适地点,开建盐田。规制参照翁主此次试点方案,不得擅改一字。”
“第二,召安国翁主回京。”
他顿了一拍,声音压低了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盐的产量上来之后,盐价怎么定,盐往哪儿运,谁来卖,利归何处,朕要和翁主当面商议。”
内侍领旨退出了御书房。
嬴政重新坐回了龙椅上,拿起那支滚到桌面上的朱笔,搁回笔架。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还没批完的粮草调拨奏章,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收干净。
他想起了一件事。
造纸,从一间小作坊到四座大纸坊,她做到了。
水泥,从十丈试验路到秦直道碉堡群,她做到了。
印刷,从一块雕版到一千册课本铺进学堂,她做到了。
改良军粮,从一块圆饼到全军粮仓刻碑记名,她做到了。
现在是盐。
从朝堂上一个蹲在地上画的草图,到三岁的孩子赤着脚站在海边尝海水的咸度,再到十五天后结晶池里白花花的盐铺满了池底。
嬴政的拇指摩了一下玉扳指,转了半圈,停住了。
他脑子里盘旋着一个词。
盐铁专营。
如果盐的产量真的能按照蒙毅算出来的数字稳定供应,那大秦的财政就不再需要靠一味加征田赋来死撑了。
朝廷统一控制盐的生产和流通,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百姓,薄利多销,百姓感念朝廷恩德,国库却靠着巨大的规模效应反而赚得更多。
这比从百姓嘴里抠粮食温和一百倍。
而且更稳当。
嬴政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看向了面前空无一人的御书房。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蹲在结晶池边上,小手捏着一粒盐放进嘴里,咸得龇牙咧嘴,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那些盐粒大概有一部分已经化在她嘴里了,咸咸的涩涩的,和海风的味道搅在了一起。
嬴政拿起朱笔,在粮草调拨的奏章上落了最后一个字,然后将奏章合上,推到了一旁。
他又拿起了蒙毅的呈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蒙毅附的一句话,字迹端正但那个洇开的墨点出卖了他写这句话时候手上的力道。
“翁主于盐碱荒滩之上,以日光代薪柴,变废土为金池。此功,不逊于李冰凿都江堰,当载入国史。”
嬴政把竹简放下来,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御书房门外的那一方天色上。
秋天的天很高,云很薄,远处宫墙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来人。”
“陛下。”
“去告诉李斯,准备一份盐铁方面的提案大纲,朕在念念回来之前要看到初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秦的盐,从今往后,不能再让私商捏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