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到咸阳的那天傍晚,马车刚停在宫门口,她就从车帘缝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扶苏站在宫门内侧的石阶上,白衣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没有走过来,就那么站着,等着。
念念从车厢里蹦出来,两只小短腿踩在石板上啪嗒一响,铃铛跟着晃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炮弹似的冲了过去。
“哥哥!”
扶苏弯腰接住了她,一把抱了起来,掂了掂。
“重了。”
“才没有没有。”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还带着海风吹出来的两团粉红,嘴巴咧得老开。“是哥哥力气大了大了。”
扶苏笑了一声,抬手揉了一下她头顶的发髻,铃铛被他碰歪了,叮地响了一声。
“盐田的事我听说了,父皇今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朱笔批奏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
念念:(ˊᗜˋ✧)
“真的吗的吗?那念念明天给父皇讲盐铁专营的时候,他是不是更容易答应答应?”
扶苏抱着她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嘴角带着笑。
“你先跟我说说,什么叫盐铁专营。”
“哥哥你抱稳了稳了,念念慢慢讲讲。”
念念趴在他肩头上,两只小手比比划划,铃铛跟着她的动作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第二天的御书房里,嬴政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卷空白竹简和李斯连夜赶出来的盐铁提案初稿。
李斯站在案侧,手里捧着另一份更厚的竹简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文草稿。
盐铁官站在李斯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矮胖的身子站得笔挺,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念念站在嬴政案前的那张小矮凳上,小手撑在案沿上,面前摊着一张她在马车上画好的示意图。
“父皇,李叔叔叔叔,盐官叔叔叔叔。”
她清了清嗓子,奶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念念先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道理。”
她的小手指点在示意图上画的一个圆圈上,圆圈里写着一个“盐”字。
“现在大秦的盐是怎么卖的卖的?各地盐商自己煮盐自己卖卖,价格高高低低低低,朝廷只收一道盐税税。对不对不对?”
盐铁官点了点头。
“对。目前各郡的盐价差异很大,近海的郡相对便宜,内陆山区的盐价是沿海的三到五倍。”
“三到五倍倍。”念念两只小手往两边一摊。“同一个大秦的百姓百姓,吃同样的盐盐,有的人花一个铜子儿铜子儿,有的人花五个五个。这公平吗公平吗?”
盐铁官的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嬴政的玉扳指转了半圈,目光落在念念身上,没有催也没有打断。
念念接着说。
“而且盐商赚了大头大头,朝廷只喝了口汤汤。盐商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什么价,朝廷管不着管不着。碰上黑心的盐商盐商,往盐里掺沙掺土掺土,百姓还得捏着鼻子买买,因为不买就没盐吃盐吃。”
她停了一拍,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验收一座桥梁。
“念念的想法是这样的这样的。”
她的小手指在示意图上划了一个大圈,把“盐”字圈在了正中央。
“朝廷把盐的生产和销售全部收过来过来。盐田归朝廷建朝廷管管,产出来的盐由朝廷统一定价定价,统一运输运输,统一销售销售。私人不许再煮盐卖盐卖盐。”
李斯的食指从拇指肚上弹了一下,眼睛亮了。
“翁主的意思是,盐的专卖?”
“对对,专卖专卖。”念念使劲点了点头,铃铛晃得叮铃铃响。“朝廷专卖专卖。从头管到尾管到尾,中间不过私商的手手。”
李斯:(ˊ̩̩ˇ∀ˇˋ̩̩)
他握着竹简的手收紧了一分,嘴角压了又压,那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从眉梢上漏了出来。
他已经在心里算过了。
按照蒙毅报回来的晒盐产量数据,一旦沿海四处盐田全部投产,大秦的盐产量将是目前的二十倍以上,生产成本却只有煮盐的十分之一。
朝廷定一个远低于市价但高于成本的统一售价,薄利多销,靠着庞大的人口基数和巨量的盐消耗,利润依然惊人。
这是一棵摇钱树。
而且是一棵永远不会枯的摇钱树,因为人不能不吃盐。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翁主此策,臣以为可行,且大善。但臣有两个问题。”
“李叔叔请说说。”
“第一,盐从沿海产地运往内陆偏远郡县,路途遥远,运输损耗不是小数。谁来负责运?怎么保证运到?”
念念的小手指在示意图上划了一条长线,从标注着“盐田”的海岸一直划到标注着“巴蜀”的内陆。
“设盐运使使。”
李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专门的职官负责运盐运盐。从盐田出发出发,沿秦直道和各级官道设转运站站,每个站点清点数量数量,登记在册在册。盐到哪个站了了,由哪个人经手了了,运了多少到了多少到了多少,一笔一笔全部记得清清楚楚楚楚。”
她的奶音虽然软,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句话都咬得很稳。
“到了各郡各县各县,由官府指定的盐铺统一售卖售卖。盐价由朝廷核定核定,全国统一统一,不管是咸阳城里还是蜀中山沟沟里沟里,一斤盐就是一斤盐的价价。”
李斯的食指搓了两下拇指肚,点了一下头。
“好。那第二个问题。”
他的声音稍微沉了半分。
“地方官吏和盐运使本身会不会贪墨?盐这个东西,经手的人多了,难免有人在中间吃回扣,克扣斤两,甚至倒卖私盐。这个怎么防?”
念念歪了歪头,两颗铃铛碰了一声。
“两条路路。”
她竖起两根小手指。
“第一条路路,物勒工名物勒工名。”
李斯一愣,这四个字他听过,是念念之前在水泥路质量管理条例里用过的老规矩。
“每一批盐从盐田出来出来,都要刻上产地编号编号,经手人的名字名字,出发日期和重量重量。到了转运站到了目的地目的地,再称一次一次。前后的重量差超过允许损耗的限额限额,经手的人就要被追查追查。”
“第二条路路。”
她收回一根手指,剩下的那根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
“蒙叔叔的监察司监察司。”
她扭头看了嬴政一眼。
“父皇让蒙毅叔叔的人去盯盯。不打招呼不打招呼,不定期暗访暗访。抓到一个贪的贪的,按律严惩严惩。”
念念收起手指,两只小手抱在胸前,小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老成得不像三岁孩子的笃定。
“贪盐的跟偷工减料修路的一样一样。都是在挖大秦的根根。”
嬴政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玉扳指在她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停了。
他的目光从念念的脸上移到了李斯身上。
“李斯。”
“臣在。”
“她方才说的这些,你能拟成律条吗?”
李斯躬了一下身。
“臣今夜就能出初稿。”
嬴政:(ˊ̩̩ˇ‿ˇˋ̩̩)
他的拇指在玉扳指上摩了一圈,嘴角弯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弧。
“第三个问题,朕来问。”
念念转过身,仰着脖子看他。
“盐的价格定多少?”
念念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目前市面上一斤粗盐的价格是多少多少?”
盐铁官接了话。
“各地不一,平均下来大约六十钱一斤。内陆山区能到两百钱。”
念念吸了一口气。
“晒盐法的生产成本成本,念念算过过。算上盐田维护维护,人工收盐人工收盐,一斤盐的成本不到三钱三钱。”
盐铁官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盐铁官:(ˊ̩̩⊙ꇴ⊙ˋ̩̩)
三钱成本,市价六十钱到两百钱,这中间的利差,用脚趾头算都知道有多肥。
“念念建议建议,全国统一定价定价,十五钱一斤一斤。”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比现在便宜了四倍。”
“对对。百姓省了四倍的盐钱盐钱,会觉得朝廷真好真好。可朝廷呢呢?十五钱减去三钱成本成本,每斤盐赚十二钱钱。产量是以前的二十倍二十倍,每斤赚得少了少了,但卖得多了多了。总利润比以前翻好几番好几番。”
念念的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百姓高兴高兴,国库也高兴高兴。两头都不亏不亏。这才叫好生意好生意。”
李斯的手指捏着竹简的边沿,关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过度需要用力攥住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保持住丞相应有的矜持。
嬴政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了起来。
龙袍的衣摆从案后扫过,他走到念念面前,低头看着她。
念念仰着脑袋,铃铛垂在耳侧,黑亮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准了。”
嬴政的声音不重。
“盐铁专营,即日起筹办。李斯拟法,蒙毅监察,盐运使人选由朕亲定。”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一下念念的额头。
“你的脑子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掏出来?”
念念被他点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多好多好多。父皇慢慢听慢慢听。”
嬴政转身走回了案后坐下,拿起朱笔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还挂着。
御书房外面的廊道里,一个弓着背的身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赵高的脸上带着惯常的那副谦卑笑意,两只手垂在身侧,白净的面皮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右手的指甲正深深地掐在掌心里,掐得指端发白。
赵高:(ˊ̩̩ˇ⌓̼ˇˋ̩̩)
盐铁专营。
朝廷统管盐的生产运输销售,盐运使由皇帝亲定,监察由蒙毅的人负责。
每一个环节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没有给任何人伸手的缝隙。
这个三岁的小丫头,不是在拟一项商策,是在织一张网。
一张把所有权力和利润全部收拢到皇权中枢的网。
如果这张网铺开了,他赵高还能从哪里捞?
他转过墙角,脚步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紧闭的门扉,眼底的笑意从眼角上收了回去,露出了底下那层冰凉凉的东西。
盐运使。
如果能在盐运使的人选上做一点文章,哪怕只是一个副使,一个小小的转运站主事,也能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撕开一条缝。
他的指甲从掌心里松开了,留下了四道弯弯的白印。
他抬起头,重新挂上了那副谄媚的笑,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宫墙那头走去。
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走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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