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专营的律令还在李斯的案头上磨字眼的时候,念念已经把脑袋扎进了另一件事里。
铁。
偏殿里的矮桌上摊着三份图纸。一份是现有的大秦炼铁炉剖面图,念念让老齐画的。一份是念念自己画的改良炉剖面图。第三份是两者之间改动部分的对比标注。
老齐站在矮桌对面,两只粗糙的大手搓着围裙下摆,满脸的络腮胡子中间夹着两道深深的沟,那是他盯着图纸看了一个时辰之后眉头挤出来的。
“翁主,您的意思是,把炉身加高三尺?”
“对对。”念念的小手指点在改良图上标注了红色数字的位置。“现在的炉子身子身矮矮,热量留不住留不住,温度上不去上不去。炉身加高了高了,炭火的热量往上走走,被围在炉腔里的时间更长更长,铁矿石受热更充分充分。”
老齐的眉头沟又深了一分。
“但炉子加高了,底下的风嘴鼓进去的风就不够用了,火力反而会弱下来。”
念念:(ˊ̩̩ˇωˇˋ̩̩)
“齐爷爷好厉害厉害,一下就看到了关键关键。”
她翻出了另一张小图,上面画的是鼓风口的细节。
“所以鼓风口也要改改。现在的风口是直的直的,风从正面吹进去进去,进了炉腔就散了散了,劲道不够不够。”
她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一条斜线。
“把风口的角度往下倾斜十五度度。风从上往下压着吹进去进去,正好兜住底部的炭火炭火,把火焰往上顶顶。炉身高了高了,风又从下往上逼着走走,热量在炉腔里转一圈才出去出去,温度至少能提高两成两成。”
老齐的嘴张了一拍,那道眉头沟忽然松开了,换成了两道眼角纹。
老齐:(ˊ̩̩ˇ꒳ˇˋ̩̩)
“翁主,这个法子……这个法子妙。”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一种铁匠干了大半辈子之后才有的那种沉淀过的笃定。
“老齐也琢磨过风口的问题,但从来没想过往下倾。往下倾,风就压炭,炭就顶火,火就烧铁。这是一环扣一环的。”
“还有一个改动改动。”念念翻出第三张小图。“燃料燃料。”
老齐看了一眼,上面画的是两种不同形状的炭块。一种是不规则的碎块,旁边标注着“杂木炭”,另一种是规整的条状,标注着“硬木炭”。
“现在炉子里烧的是什么炭什么炭?”
老齐老实回答。
“什么木头都有,桑枝的,榆条的,也有松木的,看能找到什么就用什么。”
“这就是问题问题。”念念两只小手一拍。“不同的木头烧出来的炭炭,火力差很多很多。松木炭火力最差差,烧起来噼里啪啦还容易炸裂裂,铁渣子溅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硬木炭火力最稳最旺旺,烧出来的灰渣也少少。”
她在“硬木炭”旁边画了一个圈。
“以后炼铁炉一律用硬木炭硬木炭。栎木栎木,槠木槠木,这些木头烧出来的炭最好最好。如果能找到石炭石炭,那就更好更好,不过石炭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先把硬木炭的规矩立起来立起来。”
老齐把三张图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最后把图纸小心地叠好揣进了怀里,像揣一块比铁还金贵的宝贝。
“翁主,老齐今天就回工坊改炉子。三天之内,给您烧出第一炉新铁来。”
“好好。”念念从矮凳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老齐面前,仰着脖子。“齐爷爷辛苦辛苦。念念等着看看。”
老齐弯腰冲她拱了下手,转身大步出了偏殿,走路带风,廊道上的灰都被他的裤腿扇起来了一层。
三天后。
南城铁官坊后院的改良炉前面,围了一圈人。
嬴政没有来,但章邯来了。他是嬴政派过来验收兵器的。
改良后的炼铁炉比原来高了足足三尺,炉身用耐火砖重新砌过,外壁涂了一层念念配方的隔热混合泥,两个鼓风口的角度肉眼可见地往下倾斜着,两个学徒正卖力地拉着牛皮风囊,呼哧呼哧的风声和炉腔里闷雷一样的燃烧声搅在一起。
炉口泛着橘红色的光,温度高得站在两步外都能感到脸上的皮肤发紧。
老齐蹲在出铁口旁边,两只手臂上裹着厚厚的皮套,脸被火光烤得通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腔里的变化。
念念也蹲着,位置比老齐远了四步,因为章邯死活不让她靠太近,在她前面像一堵铁墙似的挡着。
“章叔叔叔叔,你挡着念念看不见了见了。”
“翁主,火星子溅出来不长眼睛。”
“念念蹲这么远远,溅不到的到的。”
“再远三步。”
念念:(ˊ̩̩˃ꈊ˂ˋ̩̩)
她嘟着嘴又往后挪了三步,气呼呼地从章邯的胳膊底下的缝隙里探头看。
炉里的铁水已经烧到了出炉的时候,老齐用铁钩拉开了出铁口的塞子,一股明亮的橙黄色铁水从炉底涌出来,顺着预先挖好的泥槽流进了铸模里。
铁水的颜色比以前亮。
老齐干了大半辈子铁匠,这个变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以前的铁水是暗红色的,偏浑浊,里面夹杂着肉眼可见的黑色渣点。
现在这炉铁水是亮橙色的,清亮得像融化的金子,流动的时候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渣点。
老齐的喉结滚了一下。
铁水冷却之后,他用铁锤把铸模敲开,取出了第一块新铁坯。
坯面光洁,质地均匀,用锤子敲了一下,声音清脆悠长,像敲钟。
老齐把铁坯重新加热锻打,反复折叠锤击了七遍,打出了一把刀。
刀身三尺,窄脊薄刃,通体泛着一层冷森森的青灰色金属光泽。
他把刀放在砧子上凉透了,拿起来掂了掂,又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
一层细细的血珠从他的拇指肚上冒了出来。
他只碰了一下。
老齐的眼珠子瞪圆了,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把旧制的军用铁刀,左手握旧刀,右手握新刀,两刃相对。
他看了念念一眼。
念念冲他点了一下小脑袋。
老齐两臂一交,新刀旧刀对着砍了下去。
铛一声脆响。
旧刀的刃口崩了一个豁,新刀的刃口完好无损。
老齐:(ˊ̩̩ˇ⌓̥ˇˋ̩̩)
他愣了一拍,然后又砍了一下。
更大力的一下。
旧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的茬子参差不齐,露出了里面灰扑扑的粗糙截面。
新刀只在刃口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翁主!”
老齐转过身,两只膝盖弯了下去。
“齐爷爷你别跪你别跪!”念念从章邯胳膊底下钻出来,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过去,两只小手去扶他的胳膊。“是齐爷爷自己打出来的刀刀,不关念念的事的事!”
老齐的声音嘶哑,带着颤。
“翁主,老齐打了四十年铁,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铁。这刀的硬度,比老齐以前打过的最好的刀,还好上三成不止。”
他把新刀举到念念面前。
“您给的这套法子,炉身加高了火候到了位,风口改斜了火力顶得住,硬木炭烧得稳杂质少了。三个改动凑在一起,出来的铁跟以前已经不是一个东西了。”
章邯走了过来,从老齐手里接过新刀,翻转看了一遍,又用指腹摩了一下刀面上的纹路,沉吟了片刻。
“翁主,如果这种铁能大量生产,全军换装的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尾音里裹着一层连他自己都藏不住的东西。
“如果全军换装换装。”念念接过他的话,站直了小小的身板。“大秦的骑兵砍匈奴的时候时候,一刀下去就是一刀的事的事,不用砍三刀了三刀了。”
章邯握着刀柄的手紧了一分,嘴角绷着,但喉结滚了一下。
章邯:(ˊ̩̩ˇ꒳ˇˋ̩̩)
他把刀收好,夹在臂弯里,对念念拱了一下拳。
“末将今日就带样品回宫呈报陛下。”
“章叔叔等一下等一下。”
念念拉住了他的衣角。
章邯低头看她。
念念仰着脖子,两颗铃铛垂在耳侧,黑亮的眼珠子在炉火的余光里闪着一种跟铁水不同的温度。
“带两把样品样品。一把是刀刀,给军队的军队的。另一把……”
她回头冲老齐招了招手。
“齐爷爷,用同样的新铁新铁,给念念打一把犁头犁头。比曲辕犁上那个犁头更硬更锋利的利的。”
老齐一愣。
“犁头?”
“对对。好铁不能只做兵器兵器。”
念念的奶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也要做农具农具。好犁好锄好镰刀好镰刀。打仗要赢要赢,但吃饭更重要更重要。”
老齐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了炉子旁边。
念念站在工坊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改良炉顶部冒出的热气在空中扭曲成一道透明的柱子,和秋天凉飕飕的风搅在了一起。
小黑趴在她脚边,鼻子上落了一粒铁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念念弯腰帮它把铁屑拂掉,顺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小黑黑,你知道吗道吗?铁这个东西东西,比盐还重要还重要。”
小黑歪着脑袋看她,两只金色竖瞳眨了一下。
“盐让人有力气有力气,铁让人有工具有武器有武器。有了力气和工具工具,地就种得好好,路就修得快快,仗就打得赢赢。”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炉火通红的改良炉。
“等全国的炉子都改好了好了,大秦就多了一根骨头骨头。”
她的小手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硬邦邦的邦的,谁也折不断折不断。”
当天夜里,章邯带着两把样品进了御书房。
一把新铁刀,一把新铁犁头。
他把新刀递给嬴政的时候,嬴政拔刀看了一眼刃口上的寒光,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听了那声清越的共鸣。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把犁头上。
“她说好铁不能只做兵器,也要做农具?”
章邯点头。
“翁主的原话是:打仗要赢,但吃饭更重要。”
嬴政把刀放回了鞘里,沉默了一阵。
他的拇指摩着玉扳指,转了一圈,停住了,又转了一圈。
“全国铁器作坊,按照翁主的改良方案升级。”
他的声音平平的,但压着一层谁都听得出来的分量。
“兵器和农具的铁料配比,由翁主核定。”
嬴政:(ˊ̩̩ˇ‿ˇ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把犁头,黑铁的表面在烛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打仗要赢,但吃饭更重要。
三岁的孩子说的话,压过了多少朝堂上打了一辈子仗的将领。
他把犁头搁在案角,跟那把新刀并排放着。
一刀一犁,一武一文,搁在千古一帝的案头上,在烛火下安安静静地映着对方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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