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炼铁技术的推广比念念预想的还要快。
原因很简单,老齐这个人有一样别的铁匠没有的本事,他会教。
念念给了他图纸和原理,他花了五天时间自己吃透了,然后把改良方案拆成了十二个步骤,每一步该怎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做错了会出什么问题,全写在了一本厚厚的竹简册子里。
这本册子被蒙毅抄了三十份,快马分发到了全国各大铁官坊。
一个月之后,关中的五座铁官坊率先完成了炉体改造,开始出产新铁。
两个月之后,中原和蜀中的十二座铁官坊跟上了。
三个月之后,最远的辽东和南郡的铁官坊也传回了第一炉新铁的呈报。
蒙毅的案头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铁器样品和产量报表,竹简摞得比他坐着的时候脑袋还高。
他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把所有数据汇总成了一份总账。
然后他拿着总账去了御书房。
嬴政在批奏章,朱笔搁在龙形笔架上,笔尖的朱墨还没干。
蒙毅把竹简摊开在案上。
“陛下,臣汇总了全国铁官坊改良后三个月的数据。”
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这对于一向沉稳的蒙毅来说已经是很外露的情绪了。
“全国日均铁器产出,由改良前的一千二百斤提升至二千三百斤。”
嬴政的朱笔停了一拍。
“翻了近一倍?”
“是。而且铁器质量大幅提升,硬度比旧铁提高三成以上,脆裂率降低了七成。换言之,同样数量的铁器,使用寿命至少延长了一倍有余。”
蒙毅翻到第二页。
“按照翁主核定的兵器与农具铁料配比,六成用于军用兵器锻造,四成用于民用农具和建筑构件。”
他的手指在第二页的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
“军器方面,三个月内共计产出新制长戈八千柄,新制弩机铁臂三千套,新制铁刀一万二千把,已由章邯分批移交北方军团和各地驻军。”
嬴政把朱笔搁回了笔架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蒙恬那边怎么说?”
“蒙将军来了八份快信。”蒙毅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折了好几道的竹简,这卷竹简的边沿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最后一份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念。”
蒙毅展开竹简,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新刀比旧刀好使,一个骑兵的战力顶以前一个半。请翁主再多打些,蒙恬这边有多少要多少。”
蒙毅:(ˊ̩̩ˇ⌓ˇˋ̩̩)
他念完之后自己嘴角也抽了一下,蒙恬这大老粗写信跟写军令似的,就差在后面加一句“逾期不交按军法处置”了。
嬴政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回到了蒙毅手里的总账上。
“农具那边呢?”
“农具方面。”蒙毅翻到了第三页。“新制铁犁头六千件,铁锄三千件,铁镰八千柄,已分配至各郡县推广使用。因新铁的硬度好,犁头在重粘土和碎石地中的耐损度比旧犁头提升了五倍以上。多个郡的秋耕汇报中提到,换装新犁头后,每亩地的翻土时间缩短了三成。”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声音很轻,但节奏清晰。
“还有什么?”
“还有一项。”蒙毅翻到了总账的最后一页,这一页上的字迹比前面的都密,写得满满当当。“翁主上个月提出的标准化铁制建筑构件方案,目前已在关中三座铁官坊开始试产。”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摆在了案面上。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铁件。
一枚三寸长的铁钉,钉帽扁平,钉身笔直,表面打磨得光滑。
一个四寸直径的铁环,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一个六寸长的铁箍,两端有翻边,翻边上有预留的钉孔。
每一样铁件的尺寸都一模一样,摆在一起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蒙毅把它们排成一排摆好。
“翁主说,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它们是基建提速的关键。以前建房修桥用的是木榫和麻绳连接,木头越粗的地方连接越难,也越容易松动脱落。换成标准化的铁钉铁环铁箍之后,连接的强度和速度都会大幅提升。”
他拿起那枚铁钉在手里转了转。
“臣让工坊的人做了一个对比测试。一根方木用旧法的麻绳缠接,另一根用新的铁钉铁箍固定。从三丈高处同时丢下来。”
嬴政:(ˊ̩̩ˇ‸ˇˋ̩̩)
“结果呢?”
“麻绳的那根散架了,铁钉的那根完好。”
蒙毅把铁钉放回了布包里,合上,双手将布包推到了嬴政面前。
“臣算了一笔总账。自翁主改良炼铁以来,加上之前的造纸术,水泥路,晒盐法,曲辕犁,印刷术,马镫,这七项。”
他的声音放慢了半拍。
“纸出则政令畅通,再偏远的郡县也能在半月内收到朝廷的文书。泥凝则道路坚固,秦直道行军速度比土路快了三倍。盐廉则民心安定,天下百姓出得起十五钱吃得上盐。铁利则耕战并举,犁头翻地快了三成,刀刃砍人利了三成。马镫稳骑,印书传学,桩桩件件,无一虚发。”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看着嬴政。
“陛下,臣以为,此四者合一,已成大秦万年之基。”
万年之基。
这四个字落在御书房里,被烛火的热气烘了一遍,在梁柱之间荡了两圈。
嬴政没有说话。
他的拇指在玉扳指上停住了,不转也不摩。
蒙毅的竹简上写的是数字和产量,但嬴政看到的不是数字。
他看到的是一张巨大的网。
纸把信息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路把物资运达了每一条边防线,盐让每一个百姓的饭桌上有了咸味,铁让每一个军士的手里有了利刃,每一个农人的田里有了快犁。
这四样东西像四根柱子,撑在大秦的四个角上,稳稳当当。
而这四根柱子,全是在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走进咸阳宫之后,一根一根立起来的。
嬴政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
窗外的夜已经深了,月亮挂在宫墙上方,冷清清的白光铺在屋顶的黑瓦上,铺在远处城楼的飞檐上,铺在更远处秦直道延伸出去的方向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窗外的夜风听见了,又被风吹散在了月色里。
“万年。”
他重复了一遍。
“朕的大秦,真的能万年吗?”
没有人回答他。
蒙毅站在案后,低着头,沉默着。
嬴政转过身,重新走回了案后坐下。
他拿起朱笔,蘸了一点墨,在蒙毅总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落了四个字。
字迹很重,朱笔的笔锋几乎刺透了竹简的表面。
“再报。详列。”
蒙毅接过竹简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躬身领命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案后,烛火在面前跳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低头看着案角并排放着的那把新铁刀和那把新铁犁头。
刀身泛着冷光,犁头泛着沉光,一冷一沉,一武一文,搁在同一张案上,安安静静地守着彼此。
他伸出手,食指先碰了一下刀脊,又碰了一下犁刃。
两样东西都是凉的,但他的指尖感受到的温度不一样。
刀是冷的。
犁是暖的。
嬴政的手指从犁刃上收回来,放在了案面上。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站在铁官坊的院子里,仰着脖子看着改良炉顶冒出的热气,铃铛在耳侧碰了一声,用那把奶乎乎的嗓子说了一句话。
好铁不能只做兵器,也要做农具。
打仗要赢,但吃饭更重要。
嬴政睁开眼。
他拿起朱笔,翻开了下一份奏章。
窗外的月亮往西偏了一寸。
宫墙的另一头,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念念趴在矮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新图纸,炭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图纸上画的不是铁炉,不是盐田,也不是水泥路。
是一个她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的东西。
图纸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稚气。
“水车。”
小黑趴在她脚边,尾巴搭在她的小腿上,一翘一翘的。
念念画了一半,停下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画。
铃铛在灯光下碰了一声,叮。
很轻。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