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是在一个清早送进咸阳宫的。
那天念念还没起床,偏殿外的走廊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芸娘从外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的热水差点泼了一半。
“翁主,翁主!前线来的急报!”
念念从被窝里拱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铃铛歪在脸颊旁边,头发翘成了三个方向。
“什么急报急报……天还没亮亮……”
“蒙将军打赢了!匈奴退了三百里!”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她光着脚从床上蹦下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啪嗒一响,抓起矮凳上搭着的外衫就往身上套,袖子穿反了都没顾上,拖着一只还没穿好的鞋就往外跑。
“慢点慢点,翁主您鞋子还没穿好!”
芸娘追在后面喊,念念已经拖拖拉拉地冲到了廊道尽头,小黑从廊柱后面窜出来,稳稳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御书房的门开着。
念念跑到门口的时候,一脚刹住了。
里面的烛火全亮着,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写满了字的竹简,朱笔搁在一旁,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在批奏章。
他在笑。
嬴政的笑不是咧嘴那种,是嘴角弯了一道很淡很淡的弧,眼睛里有光在转,平时那张冷硬得像铸铁一样的脸上,所有的棱角都被那道弧线磨软了。
念念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父皇?”
嬴政抬头看到了她,目光从竹简上移过来,那道弧度又弯了半分。
“进来。”
念念哒哒哒地跑进去,两只手撑在案沿上,踮着脚尖往竹简上看。
上面是蒙恬的亲笔军报。
“臣蒙恬叩首奏报:九月初七,我军于阴山以北二百里设伏,以铁骑三万破匈奴主力八万。匈奴冒顿单于弃帐而逃,率残部退出长城以北三百里。我军阵亡两千一百人,伤四千余人,歼敌三万六千,俘敌一万二千,缴获战马两万匹,牛羊无算。”
念念的眼珠子在那些数字上停了好长一会儿。
“阵亡两千一百人……”她的奶音轻了下来,两只小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嬴政看着她的表情,伸出手,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继续看。”
念念往下看。
“此战首功在三:一者,马镫使骑兵双手释放,骑射劈斩皆不受颠簸牵制,我军骑兵单兵战力倍增。二者,沿线水泥碉堡为步兵据点,匈奴骑兵三度冲锋皆不能破,箭矢耗尽后被迫绕行,我军因此获得包抄之机。三者,改良干粮保质期远超旧粮,将士三日急行军无需埋锅造饭,匈奴探马全程未能发现我军踪迹,伏击方能奏效。”
“臣恳请陛下嘉奖安国翁主,此役之胜,翁主居功至伟。”
念念看完了最后一行字,抿了一下嘴。
然后她抬起头看嬴政,黑亮的眼珠子里有光,也有水雾。
“两千一百个人……”
“两千一百个将士,换回了北疆三十年的安宁。”嬴政的声音不重,但压得很实。“念念,这个账,划得来。”
念念沉默了几息,点了一下小脑袋。
“划得来得来。但念念还是替他们难过难过。”
嬴政:(ˊ̩̩ˇ⌣ˇˋ̩̩)
他没有再说话,伸手把念念抱到了膝盖上,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坐着。念念小小的后脑勺贴着他的龙袍,铃铛垂在耳侧,安安静静地不响。
五天以后,蒙恬的凯旋大军到了咸阳城外。
全城万人空巷。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从城门口到宫门,黑压压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往前挤,踩着脚尖伸着脖子,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有老太太被儿子用椅子抬到了街角的高处。
念念站在最前面。
扶苏本来让她站在他身后,但她撒开两条小短腿挤到了人群第一排,小手扒着路旁的石墩子,整个人都快趴到路面上去了。
“哥哥哥哥!来了吗来了吗?”
扶苏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揪着她后领的衣带,防止她整个人翻下去。
“还没有。”
“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城门到这儿有三里路,你急什么。”
念念的脖子伸得长长的,跟盐田边上那排渔民一个姿势。
远处的街角传来了鼓角声。
低沉的军鼓一声一声地锤在空气里,像心跳压在胸腔上的闷响。然后是铁蹄声,千百匹马踩在水泥路面上,整齐划一的节奏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铁血气。
人群沸腾了。
“来了来了!”
“蒙将军回来了!”
念念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死死攥着石墩子的边沿,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大军从街角转过来了。
最前面的是蒙恬。
他骑在一匹棕色的高头战马上,身上的铠甲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灰,肩甲的边沿有一道刀劈过的缺口,但整个人坐得笔直笔直的,像一杆插在马背上的铁旗杆。
念念看到他了。
她猛地站起来,两只小手举过头顶,用她那把能传三条街的奶音拼了命地喊。
“蒙叔叔!蒙叔叔叔叔!!”
街上几万人在欢呼,鼓声震天,马蹄如雷,但蒙恬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了所有的嘈杂,一下子找到了那个举着小手使劲蹦跶的小身影。
念念:(ˊ̩̩ˇ꒳ˇˋ̩̩✧✧✧)
蒙恬的嘴角裂开了。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铁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咚的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两只带着铁臂甲的大手一捞,把念念整个人举过了头顶。
“丫头!”
念念在他头顶上被举得高高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铃铛叮叮当当炸了一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蒙叔叔叔叔!你瘦了瘦了!脸上全是土土!好臭臭!”
蒙恬:(ˊ̩̩ˇ∀ˇˋ̩̩)
“在草原上滚了三个月,不臭才怪!”
他把念念从头顶放下来,换了个姿势抱在臂弯里,念念的两只小手攀着他的肩甲,小脸蹭了一脸铁锈味的灰。
“叔叔你受伤了没有没有?”
“皮外伤,不值一提。”
“让念念看看看看!”
“回头再看,先别在大街上扒叔叔的铠甲,不像话。”
扶苏站在后面,嘴角弯着,两只手抱在胸前看这一幕。
街道两侧的百姓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被一个三岁的小奶娃蹭了满脸灰,还笑得一脸傻样,像个凯旋回来的老父亲。
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眼眶红了。
蒙恬把念念抱稳了,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粗布裹着的包裹。
布裹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军人的手法,粗犷但扎实。
“叔叔答应你的东西。”
他把包裹递过来。
念念拆开布皮,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的东西,表面干干的,有些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膻味。
草原奶酪。
念念的眼睛亮了,亮到像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两盏灯笼。
“奶酪酪!”
念念:(≧◡≦♡♡♡)
她捧着奶酪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整张小脸被酸涩的奶味挤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包子,但嘴角是翘着的,翘得高高的。
“好吃好吃!酸酸的的!硬硬的的!好吃好吃!”
她的嘴角挂着一圈白色的奶渍,两颗虎牙上也沾了碎屑,小脸蛋因为太用力嚼而涨得粉红粉红的。
蒙恬看着她吃,铁铸的汉子蹲了下来,跟她视线齐平。
他的表情收了收,不笑了。
“念念。”
念念嚼着奶酪,歪头看他。
“叔叔能赢这一仗,全靠你。”
念念的腮帮子停了一拍。
蒙恬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像他手里那把长刀劈下去的重量。
“马镫让我的骑兵腾出了双手,骑射的时候不用夹马肚子,一万铁骑冲进去,匈奴连弓都没拉满就被砍翻了。水泥碉堡让我的步兵有了硬壳子,匈奴三次冲锋,每次都被碉堡里的弩兵射得人仰马翻。改良的干粮让将士们急行军三天不用停下来生火做饭,匈奴的探马从头到尾没发现我军的踪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你给的。没有马镫,骑兵冲不起来。没有碉堡,步兵挡不住。没有干粮,伏击打不成。三样缺一样,这仗都赢不了。”
蒙恬:(ˊ̩̩ˇ⌓̥ˇˋ̩̩)
他的眼眶发红。
“你就是这场仗的首功之臣。叔叔代三万铁骑,谢你了。”
念念的奶酪举在嘴边,没有咬下去。
她看着蒙恬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念念的功劳功劳。”
蒙恬一愣。
“是叔叔和将士们拿命去拼的拼的。马镫再好好,不骑上去也没有用有用。碉堡再硬硬,没有人守也是空壳壳。念念只是帮了一点点忙点点忙。”
她的奶音很轻,轻到被街上的欢呼声压了大半,但蒙恬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他的鼻子酸了一下,伸出大手揉了一把念念的头顶,铃铛被他揉得歪到了后脑勺。
“好。一点点忙。”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沾着奶酪渣的虎牙。
她的眼前忽然浮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屏。
【叮!主线任务完成:协助大秦击败匈奴。】
【获得积分:200。】
【解锁:高级建筑图纸库。】
念念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弯了一下,把光屏往旁边拨了拨,继续吃她的奶酪。
图纸库里的东西,回去再看。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吃完蒙叔叔带回来的奶酪。
蒙恬站起来的时候,背后的军阵已经排列整齐了,城门内外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将士的家属挤过来抱住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哭着笑着乱成了一团。
念念被蒙恬扛在了肩膀上,坐在他的铁甲肩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街的人潮。
风从城楼方向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人群的热气,铃铛在她耳边碰了一声,叮,很轻很脆。
她低头看着蒙恬花白的鬓角,看着他肩甲上那道刀痕,嘴里的奶酪咽下去了,但嗓子里堵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两千一百个人回不来了。
但三十年的安宁,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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