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咸阳宫的前殿。
这是大秦立国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宴席,三百多名文武官员坐满了殿内的两排长案,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御阶下面,青铜灯架上的油灯密得像天上的星子,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念念坐在嬴政右手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在长案的首席,比扶苏坐的左手边还要近半个身位。满朝文武进殿落座的时候,视线都要先从那个位置上扫过,然后在心里头做一道简单的算术。
右手边首席。
仅次于皇帝本人的位置。
坐的是一个三岁半的小奶娃。
念念穿着一身新做的鹅黄色小宫装,头顶两个小揪揪,铃铛换了新的,比旧的亮了半个色号。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垫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一种“我是大人物”的严肃表情。
但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碟蜜饯果子,她的眼珠子每隔三息就往那碟果子上飘一次。
扶苏坐在对面,看得嘴角一直在抖。
扶苏:(ˊ̩̩ˇω̥ˇˋ̩̩)
嬴政坐在上首的御席上,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最后落在了右手边那个拼命假装正经但眼睛已经黏在蜜饯上的小丫头身上,拇指摩了一下玉扳指。
“开宴。”
乐声响起来,丝竹管弦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侍从们端着鼎食和酒壶鱼贯而入,整个大殿热闹了起来。
念念面前被芸娘放了一只小小的铜爵,里面倒的不是酒,是熬得浓浓的酸梅果汁,颜色红彤彤的,表面还浮着一片薄荷叶。
蒙恬坐在武将一列的首位,身上换了一套崭新的铠甲,肩甲上那道刀痕没有了,但脸上的风沙纹路还在,显得比出征前老了两三岁。他面前摆着一壶烈酒,已经灌了三碗了。
宴到一半,嬴政搁下了酒杯。
殿内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御席上。
嬴政站了起来,龙袍的衣摆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此次北伐匈奴,蒙恬率三万铁骑大破敌军八万,匈奴冒顿退三百里,北疆尘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在墙上,清清楚楚。
“蒙恬居功至伟,加封列侯,食邑五千户。”
蒙恬站起来,铁甲碰得哗啦一响,单膝跪地抱拳。
“臣谢陛下!”
嬴政的目光从蒙恬身上移开,移到了右手边。
“安国翁主苏念念。”
念念正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听到自己的名字,腮帮子鼓成了一个球,来不及咽下去,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在在。”
满殿文武看着那个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小娃娃努力想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严肃的样子,好几个人的嘴角都在抽搐。
李斯的手捏着竹简的边沿,脸上维持着丞相应有的端庄,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他正在竭力忍笑的事实。
李斯:(ˊ̩̩ˇ꒳ˇˋ̩̩)
嬴政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脸上一点没露。
“此次北伐,马镫,碉堡,改良干粮,三项军用之策皆出自翁主之手。加之此前造纸,水泥,印刷,曲辕犁,晒盐诸项,翁主于军政民生皆有殊勋。”
他顿了一拍。
“加封安国翁主食邑至三千户,赐金印。”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三千户食邑,金印。
在场一大半的老臣干了一辈子,食邑都没攒到三千户。
但没有人出声反对。
一个月前可能还会有人嘀咕几句“三岁孩童何德何能”,但蒙恬那份军报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战果摆在那里,马镫,碉堡,干粮,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更何况前面还垒着造纸,水泥,印刷,曲辕犁,晒盐法这些足以写进国史的功绩。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比咸阳城的城墙还厚实,谁也凿不动。
念念终于把蜜饯咽下去了,从席垫上站起来,小短腿迈了两步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朝嬴政弯了一下腰。
“谢谢父皇父皇。”
她的奶音在大殿里回荡了一圈,几百号人就这么看着一个齐他们大腿高的小奶娃一本正经地谢恩,画面温馨得让好几个铁打的武将鼻头都泛了酸。
嬴政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回去坐好。蜜饯别吃太多。”
“知道了道了。”
念念小跑回去的时候路过蒙恬的席位,蒙恬伸出一只大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铃铛叮的一声。
“三千户,丫头行啊。”
念念仰着脖子冲他笑,小声嘀咕了一句。
“户数再多也不能吃吃,不如蒙叔叔再带一块奶酪回来来。”
蒙恬:(ˊ̩̩ˇ∀ˇˋ̩̩)
“下回给你带两块。”
宴散之后,天已经全黑了。
御花园里的灯笼照着青石路面,月亮挂在宫墙上方,秋虫的声音在花丛底下断断续续地响。
嬴政沿着青石路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脖子上骑着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
念念两条小短腿搭在他的肩头两侧,两只小手揪着他头顶玉冠的系带当缰绳,整个人坐得稳稳当当。
跟在后面的两个侍从对视了一眼,同时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千古一帝被三岁女儿骑脖子这种画面,看一眼折寿十年,不看也罢。
念念的脑袋在高处晃着,铃铛碰来碰去,她仰着脖子看头顶的星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父皇。”
“嗯。”
“匈奴虽然败了败了,但他们还会回来的回来的。”
嬴政的脚步没停,但步子慢了半拍。
“为什么这么说?”
念念的小手松开了玉冠的系带,改成搂着嬴政的额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居,没有固定的城池和田地地。打输了就往北跑跑,跑到咱们够不着的地方缓两年两年,等伤养好了养好了,马养肥了肥了,又会回来的回来的。”
嬴政沉默了几息。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光靠打仗不行不行。”念念的奶音在夜风里飘着,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掉在地上。“要真正解决北方的问题问题,得做三件事三件事。”
她竖起三根小手指,在嬴政头顶上比划。
“第一第一,修路路。从关中到北方边境的路全部铺上水泥水泥,粮食和兵力能快速到达到达。匈奴再来再来,半个月之内大军就能顶上去上去。”
“第二第二,种地地。让边境的军民屯田屯田,自己种自己吃吃,不用从内地一车一车地运粮运粮。运粮路千百里千百里,路上吃掉的比送到的还多还多。就地种就地吃地吃,省下来的粮全是钱钱。”
她停了一拍,第三根小手指头在嬴政头顶上点了一下。
嬴政:(ˊ̩̩ˇ‸ˇˋ̩̩)
“第三第三,修长城长城。”
嬴政的脚步停了。
“但不是现在这种土墙土墙。”念念的搂着他额头的小手收紧了一点。“现在的长城是夯土砌的砌的,风吹日晒几年就酥了酥了,匈奴骑兵拿木头撞几下就能冲出豁口出豁口。”
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认真到了骨头里的分量。
“用水泥修修。水泥砌石头石头,一百年都不会塌不会塌。坚固一百倍的新长城新长城。”
嬴政站在御花园的青石路上,月光从他的左肩上斜过来,照在他和念念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他抬起头。
北方。
夜空的北方没有星星,一片深邃的暗色,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幕布,幕布后面是草原,是大漠,是那些打输了就跑,跑完了又回来的骑马的人。
他看了很久。
“好。”
他的声音沉沉的,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夜色的水面。
“那就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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