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用三天时间翻完了系统新解锁的高级建筑图纸库。
三天里她几乎不怎么出偏殿的门，矮桌上摊满了她从系统光屏里一张一张抄下来的图纸，地上铺着几块比她整个人还大的竹帛，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
芸娘每天端饭进来的时候，都能看到她趴在地上，屁股翘在空中，炭笔在竹帛上沙沙地响，小黑趴在她旁边替她压着竹帛的角，尾巴有节奏地一拍一拍。
第四天早上，她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铃铛歪到了后脑勺上。
“好了好了。”
她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东西。
一个大沙盘。
这个沙盘比御书房里嬴政用的军事沙盘还大一圈，占了偏殿地面的三分之一。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细沙堆出了大秦全境的地形，山脉是褐色的，平原是黄色的，河流用蓝色的碎石带标出来，城池用小木块代替。
在这些地形之间，有三条用红色丝线标出的路线，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念念蹲在沙盘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都是她自己蹭上去的炭笔印子，像一只小花猫。
“芸娘芸娘，去跟父皇说说，念念想请父皇过来看个东西东西。”
芸娘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巨大的沙盘，又看了一眼念念花猫似的小脸，心疼得直抽气。
“翁主，先擦擦脸再请陛下吧，您这脸上……”
“不用不用不用！”念念摆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快去快去快去！”
一个时辰后。
偏殿里挤了一屋子人。
嬴政站在沙盘的北侧，龙袍的衣摆差点拖进了沙盘里，他往后退了半步。李斯站在他左后方，手里抱着一叠竹简，眼睛已经钉在沙盘上拔不出来了。蒙毅站在右后方，手里的竹笔已经蘸好了墨，随时准备记录。
还有一个人，是念念点名要来的。
水利官。
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风吹搞得粗糙黢黑，手指关节比一般的文官粗了一倍，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渍，一看就是常年蹲在河堤工地上的人。他站在沙盘的南侧，目光在那些红色丝线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唇抿着没有说话，但喉结动了两频。
念念抄起一根比她还高的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她。
三岁半的小姑娘举着一根长棍站在沙盘边上，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炭笔灰，铃铛歪到了耳朵后面，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军事会议。
念念：（ˊ̩̩ˇ꒳ˇˋ̩̩）
“各位叔叔伯伯伯伯，还有父皇父皇。”她清了清嗓子，奶音回荡在偏殿的梁柱之间。“今天念念要讲的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东西。”
她的木棍点在沙盘上那些蓝色碎石带上。
“水水。”
然后木棍划了一个圈。
“水利水利。”
她抬起头，两只黑亮的眼珠子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水利是基建之母之母。”
李斯的眉毛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念念的木棍在沙盘上从北划到南，又从东划到西。
“没有水有水，就不能种田种田。没有田有田，就没有粮食粮食。没有粮食粮食，百姓就不安心安心。百姓不安心安心，大秦就不稳固稳固。”
她每说一句，木棍就在沙盘上敲一下，咚咚咚的节奏很稳，像一个老教书先生在讲堂上点黑板。
“念念筛了很久很久，选出了最适合现在大秦做的三个水利工程水利工程。”
她的木棍指向了第一条红色丝线。
“第一个一个。关中水渠网络网络。”
木棍在沙盘上的关中平原区域画了一个网格状的图案。
“关中是首都所在在，是大秦的心脏心脏。但是关中的水利太差了太差了。泾水和渭水虽然大大，但引水渠少少，分布也不均匀不均匀，远离河道的农田靠天吃饭吃饭，年景好了还凑合凑合，年景差了就旱死一片一片。”
水利官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念念的木棍已经点到了第二条丝线上。
“第二个二个。升级都江堰堰。”
木棍指向了沙盘西南方向的蜀地位置。
“都江堰是李冰父子修的修的，念念非常非常佩服他们佩服他们。但都江堰建成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年了，有些地方的堰体损耗了耗了，鱼嘴的分水比例也需要重新调调。而且都江堰目前灌溉的范围有限有限，蜀地的西南角还有大片良田浇不到水浇不到水。”
她的木棍落在第三条丝线上。
“第三个三个。灵渠渠。”
木棍在沙盘的南方区域划了一条横线，连接着两条标注了名字的碎石带。
“长江和珠江水系水系，现在是断开的断开的。从中原往岭南运粮运兵兵，要翻越一大片山岭山岭，人累马乏马乏，粮食还没到粮食就吃没了吃没了。如果在这个位置修一条人工渠渠，把长江的支流和珠江的支流连起来连起来，船就能从中原直接开到岭南岭南，粮食，兵力，物资物资，一路顺水南下南下。”
她的木棍从沙盘上抬起来，两端分别指着长江和珠江的标注。
“这条渠一旦修通修通，岭南就不再是偏远荒蛮之地了地了。它会变成大秦的南方粮仓粮仓。”
念念把木棍收了回来，杵在地上当拐杖，歪着小脑袋看屋里人的反应。
安静了三息。
水利官第一个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河水泡过的老石头。
“翁主，臣斗胆问一句。”
“问问。”
“这三个工程，每一个都是旷世大工。关中水渠网络涉及百里方圆的渠道铺设，都江堰升级要在不断流的前提下改建堰体，灵渠更是要凿山通水，难度冠绝天下。”
他停了一拍，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
“三个同时开工的话，需要的人力和资金……是天文数字。”
念念看着他，点了点小脑袋。
“水利叔叔说得对对。三个同时做做，做不了做不了。”
水利官的肩膀松了一分。
但念念的下一句话又把他的肩膀提了回去。
“所以念念有一个分步走的策略策略。”
她的木棍重新指回了沙盘。
“先做第一个一个。关中水渠网络网络。”
“原因有三三。第一第一，关中是大秦的心脏心脏，心脏缺水就是要命要命。关中的粮食产量上去了去了，整个大秦的粮食底盘就稳了就稳了。”
“第二第二，关中离咸阳最近最近，施工的调度和监管最方便方便，念念可以随时去现场盯着盯着。”
“第三第三，关中水渠的技术难度在三个工程里最低最低，可以当作练手练手。工匠们在关中积累了经验了经验，后面做都江堰和灵渠就会熟练很多很多。”
李斯的食指在竹简上弹了一下。
“那都江堰和灵渠呢？”
“都江堰第二步做第二步做。”念念的木棍点在蜀地的位置上。“但不是干等着等着。在做关中水渠的同时同时，先派人去蜀地考察都江堰的现状现状，把需要修的地方全部摸清楚清楚，把升级方案画出来画出来。等关中水渠完工了工了，蜀地那边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做好了，直接接上接上。”
“灵渠最后做最后做。”
水利官接了一句。“因为凿山通水的技术难度最高。”
念念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水利叔叔懂的懂的。”
水利官：（ˊ̩̩ˇ⌣ˇˋ̩̩）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干了大半辈子水利却从没被人夸过“懂”的老工匠，被一个三岁孩子竖大拇指之后，老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复杂。
嬴政一直站在沙盘北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第一条红色丝线移到第二条，又移到第三条，最后停在了沙盘南端那条连接长江和珠江的横线上。
灵渠。
凿山通水。
长江和珠江本是两条各走各的大河，如果真的能用一条人工渠把它们连起来，那就意味着大秦的水路运输网络可以从北方一路延伸到最南端的岭南之地。
粮食可以从蜀地顺水而下直达南海，军队可以从中原乘船南下不费一粒粮，岭南丰富的矿产和物产可以逆流而上运回关中。
这不是一条渠。
这是一条动脉。
嬴政的拇指摩了一下玉扳指，转了半圈，按住了。
“念念。”
“在在。”
“关中水渠，多久能修好？”
念念歪了歪脑袋，两只眼珠子转了几圈，嘴巴无声地动了动，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如果人力和物料充足充足，挖渠的工匠不偷工减料减料，念念估计半年到八个月个月。”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李斯会意，躬身开口。
“陛下，关中各县目前秋收已毕，农闲劳力充足。若从周边五县征调民夫，再加上军方支援部分工兵，人力不是问题。资金方面，盐铁专营的第一批收入已经入库，足以覆盖第一期工程的开销。”
蒙毅在后面补了一句。
“臣可以抽调监察人手全程跟进。物勒工名，终身追责，跟修水泥路一个标准。”
嬴政的目光从李斯移到蒙毅，又移到水利官。
“你呢？”
水利官咽了一口唾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
“臣愿率水利署全部工匠配合翁主施工。臣在关中各条河道上跑了二十年，哪里的地势高，哪里的土质松，哪里的河床窄，臣比自己掌纹上的沟都清楚。”
念念在沙盘对面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水利叔叔叔叔，那你就是念念最需要的人了人了。”
水利官的老脸红了一下，像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红，但明显不是晒的。
嬴政在沙盘旁边转了一圈，走回了北侧自己原来站的位置，低头看着沙盘上那三条红色的丝线。
纸链接了信息，路链接了物资，盐稳住了民生，铁武装了军队。
现在是水。
水灌溉了田地，田地产出了粮食，粮食养活了百姓，百姓支撑了帝国。
纸，路，盐，铁，水。
五根柱子。
念念在一根一根地立。
嬴政：（ˊ̩̩ˇ‿ˇ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拍。
“准了。关中水渠网络即日开工筹备。”
他的目光落在念念脸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炭笔灰上，伸出手，用拇指在她腮帮子上蹭了一下，灰没擦掉反而蹭开了一片。
“先去洗脸。”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黑乎乎的十根手指头上全是炭笔灰和沙盘的细沙，再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出了一掌的黑灰。
念念：（ˊ̩̩ˇ꒳ˇˋ̩̩）
“念念洗完脸就去找水利叔叔叔叔！明天一早出发去关中实地看看！”
水利官在旁边应了一声好，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燃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劲头。
念念举着两只黑爪子跑出了偏殿，小黑跟在后面，尾巴甩得像一面小旗帜。
铃铛的声音顺着廊道飘远了，叮叮，叮叮，叮叮。
蒙毅拿着竹笔站在沙盘边上，把今天的所有内容从头到尾记了一遍。写到最后，他的笔尖在竹简上停了一拍。
他添了一句话。
“翁主言：水利为基建之母。此言若成策行于天下，关中得水则腹心不饥，蜀中得水则粮秣不绝，灵渠得通则南北一脉。三渠既成之日，大秦万里山河，水到之处，皆为沃土。”
他把竹简合上，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偏殿。
案上的沙盘还摆着，三条红色丝线在灯光下静静地躺在山川之间。
窗外传来了远远的一声奶音，混在水花声和小黑的喷嚏声里。
“好凉凉！芸娘水太凉了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