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出发那天,天还蒙蒙亮,偏殿外的廊道上起了一层薄雾。
芸娘给她套了一件厚实的小夹袄,外面又裹了一层深褐色的短袍,下摆用细绳扎紧了,免得走路绊脚。
铃铛换了一对旧的,不怎么亮,但声音反而更清脆。
念念站在廊道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两只短胳膊往两边张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鸟试着扇翅膀。
小黑从柱子后面窜出来,鼻尖顶住了她的后腰,差点把她往前顶了一跤。
“小黑黑你别推推!念念还没清醒清醒!”
蒙毅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身边站着六个穿粗布短衫的水利工匠,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工具。
水利官也在,昨天那张晒得黢黑的脸今天看起来更黑了,大概是天没亮就起来了的缘故,眼睛底下有两团乌青,但精神头却比昨天足了十倍。
他手里攥着念念昨天给他的那份初步规划图的抄本,卷成一个筒,握得紧紧的。
章邯带了二十个轻骑随行护卫,清一色的黑甲短刀,马蹄上裹了布,走起来几乎没什么声响。
念念从宫门里跑出来的时候,蒙毅低头看了她一眼。
“翁主,三天的行程,路上颠簸。要不要备一辆车?”
“不要车车。”念念摇着脑袋,两只小揪揪甩来甩去。
“坐在车里看不清地形地形。念念要走走,用脚量量。”
蒙毅:(ˊ̩̩ˇ⌓ˇˋ̩̩)
他看了章邯一眼,章邯面无表情地蹲了下去,把后背对着念念。
“上来。”
“章叔叔你背念念呀呀?”
“不然你走三天?你那两条腿迈一步顶我半步,到了地方天都黑了。”
念念:(ˊ̩̩˃ꈊ˂ˋ̩̩)
她嘟着嘴爬上了章邯的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甲上面。
队伍出了咸阳城,沿着水泥路往东走了二十里,拐上了一条夯土小道,路面坑坑洼洼的,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秋收已经过了,田里剩的全是光秃秃的麦茬,硬邦邦地扎在干裂的土地里。
念念从章邯背上探出脑袋,眼珠子左右扫着两边的田地。
“水利叔叔叔叔。”
水利官快步走到章邯旁边,仰着脸看她。
“翁主,臣在。”
“这一片田地地,离最近的灌溉渠有多远多远?”
水利官往东面指了一下。
“回翁主的话,最近的引泾渠在东面七里处。但那条渠是三十多年前修的旧渠,渠道淤塞严重,水量只有当初的三成不到。这一带的农户基本靠天吃饭,去年秋旱,这片田里的粟米枯死了六成以上。”
念念的嘴抿了一下。
“七里。”
她低头看着脚下干裂的土地,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到了视线尽头。
“太远了太远了。”
队伍走到第一个考察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是一片位于渭水北岸的缓坡地带,地势从南向北逐渐抬高,高差大约有三丈。
念念从章邯背上滑下来,站在缓坡顶上,双手叉着小腰,眼睛眯起来往四周看了一整圈。
“标杆标杆。”
一个工匠从背上取下了一根比念念高出一倍的木杆,杆子上用墨线标了刻度。
念念接过标杆,两只小手握着杆子的中间,杆子的两头都翘在她头顶和脚底外面,她扛着它的样子像一只蚂蚁扛着一根树枝。
水利官:(ˊ̩̩ˇ꒳ˇˋ̩̩)
他愣了一拍,赶紧上前伸手。
“翁主,让臣来扛。”
“不用不用。”念念摆了一下脑袋,把标杆往地上一杵,杆尾插进了泥土里,然后她退后几步,蹲在地上,一只手遮在眉毛上方挡阳光,眯着眼睛看标杆的顶端和远处地平线的相对位置。
“水利叔叔叔叔,你到那边坡底去去,立另一根标杆标杆。”
水利官接过第二根标杆,大步走下了缓坡,在坡底立好了杆子。
念念趴在地上,脑袋贴着泥土,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沿着两根标杆顶端的连线看过去。
“高差大约两丈八两丈八。”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掏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块竹片,在竹片上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
“这个坡度够了够了。从这里引一条干渠过来过来,水可以自流到北面那一整片平地上上。”
蒙毅在后面看着她的操作,竹笔刷刷地记录着每一个测量点的数据。
第一天测了四个点。
第二天测了六个点。
第三天测了八个点。
三天下来,念念跑遍了渭水北岸方圆五十里内所有适合走渠道的地段。
章邯的背她只在赶路的时候才骑,到了考察点她就自己蹦下来,扛着标杆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水利官跟在她后面,越跟越心惊,越跟嘴张得越大。
三岁的孩子,看地势的眼光比他跑了二十年河道的老工匠还准。
她选的每一个测量点,都是整片区域里地形落差最大的位置,水渠从那里经过意味着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坡度,减少人工开挖的深度。
省工,省料,省时间。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个村子边上的大树下歇脚。
念念靠着大树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大张竹帛,炭笔在上面沙沙地画着。
三天的测量数据全部汇总在了这张图上。
一条粗粗的黑线从渭水北岸的引水口出发,沿着缓坡地势向北延伸,这是干渠。
干渠两侧分出了八条略细的黑线,向东西两方展开,这是支渠。
每条支渠又分出了若干条更细的线,伸向各个方向的农田,这是斗渠。
干渠,支渠,斗渠。三级系统。
水从渭水引入干渠,干渠分配到各条支渠,支渠再分配到各条斗渠,最终流到每一块需要灌溉的田地里。
“水利叔叔叔叔,你过来看看看看。”
水利官凑过来蹲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图上,喉结连着动了好几下。
念念的炭笔指着干渠和支渠的交汇处,每一个交汇处都画了一个小方块。
“看到这些方块了吗了吗?”
“看到了。这是什么?”
“水闸水闸。”
念念在一个方块旁边画了一个放大的剖面图,上面有一块可以上下移动的木板,嵌在渠壁两侧的凹槽里。
“每条支渠的入口都装一道闸门闸门。闸门是木板做的做的,嵌在渠壁的石槽里里,拉起来水就流进支渠支渠,放下去水就被挡住挡住。”
水利官盯着那个剖面图,眉头拧着。
“拉起放下,由谁来管?”
“每条支渠设一个渠长渠长,渠长由当地农户推选推选。旱了旱了,渠长把闸门拉起来起来,水就从干渠流进支渠灌地灌地。涝了涝了,渠长把闸门放下来下来,堵住支渠入口入口,多余的水沿着干渠的排洪道排掉排掉。”
她的炭笔又在干渠的末端画了一条分岔线,标注了“排洪道”三个字。
“干渠的尾巴不封死封死,留一条排洪道通回渭水渭水。暴雨的时候时候,水量太大大,超出田地需要的部分就顺着排洪道流回河里河里,不会淹田淹田。”
水利官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翁主,这个水闸的法子……臣干了二十年水利,修过的渠不下一百条,从来都是一条渠挖到底,水多了就溢,水少了就干,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粗糙的沙哑。
“从没想过在渠口装一道闸,把水管起来。”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
“水利叔叔叔叔,以前没有人想过过,不是因为想不到不到,是因为没有人把水当成一件可以管的东西管的东西。”
她抬起小手指了指天。
“老天爷下多少雨多少雨,咱们管不了管不了。但渠里流多少水多少水,咱们能管能管。能管的事情事情,就要管起来起来。”
水利官:(ˊ̩̩ˇ⌣̥ˇˋ̩̩)
他低着头盯着图纸,半天没吭声,眼圈泛着一层水光。
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佝着背杵着一根锄头把,从念念的肩膀后面看了半天那张图。
“小……小姑奶奶。”
念念回头看他。
老农的脸上全是皱纹,深得能夹住稻壳,两只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的眼睛盯着图纸上那些从干渠分出来通向各方农田的细线,嘴唇哆嗦着。
“您这条渠,要是真修好了,俺们这一带的田……都能浇到水了?”
念念站起来,仰着小脑袋看他。
“都能浇到到。”
“去年秋旱,俺家五亩地的粟米……死了一半有余。”老农的声音抖得厉害,锄头把被他攥得嘎吱嘎吱响。
“要是有这条渠,那一半的粟米……”
念念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三岁孩子的天真了,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沉的东西。
“爷爷爷爷。”
她的奶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踩在实处。
“这条渠修好了好了,关中再也不会缺水缺水。旱天有水浇浇,涝天有水排排。”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
“念念保证保证。一粒粮都不会白白损失损失。”
老农愣了好一会儿,锄头把从手里滑了下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弯下腰,弯得很深,几乎要跪下去。
念念赶紧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两只小手根本够不着他的肘弯,只能扯住他的衣袖。
“别跪别跪!爷爷别跪了跪了!水渠还没修好修好,跪了也不顶用不顶用!等修好了好了,念念请爷爷喝第一口渠里的水水!”
老农:(ˊ̩̩ˇ̥̥⌓̥ˇ̥̥ˋ̩̩)
他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顺着那些深得像沟渠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了念念的小手背上。
蒙毅站在后面,竹笔在手里停了很久,才重新落下来。
他在记录的最后添了一行字。
“翁主于田间立誓,关中不再缺水。老农闻之泣下。民心如此,渠未成而信已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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