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工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十。
两万民夫从关中周边五个县征调而来,黑压压地聚在渭水北岸的引水口工地上,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蚁群。
念念站在工地边上的一个矮土坡上,面前摞着一叠比她人还高的竹简,每一卷上写的都是施工规章。
章邯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墙。
蒙毅站在她左边,怀里抱着另一叠竹简,是全程质量监察的标准文书。
念念拍了拍手上的土,深吸一口气。
“章叔叔叔叔,帮念念把声音传出去出去。”
章邯弯下腰看她。
“怎么传?”
念念指了指工地前方站成方阵的民夫。
“念念说一句句,你用大嗓门学一句句。念念的声音太小了小了,后面的人听不见听不见。”
章邯:(ˊ̩̩ˇ꒳ˇˋ̩̩)
他直起腰,面色沉了一下,发现自己堂堂护卫统领,今天要干的活是给一个三岁的娃娃当人形扩音器。
“……行。”
念念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哥大哥哥,从今天开始开始,你们就是修水渠的工匠了工匠了。念念有几条规矩规矩,说在前面前面。”
章邯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用能把城墙震裂的嗓门把这段话吼了出去。
两万人的方阵安静了下来。
念念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一条。每天做工不超过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到时辰了辰了,放下锹放下锹,该歇就歇就歇。”
章邯学完这句之后,方阵里出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
两万双眼睛有一半在发愣,另一半在互相交换眼色。
六个时辰?
他们之前服的徭役,哪次不是从天蒙蒙亮干到天擦黑,中间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念念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二条。每天管三顿饭三顿饭。早饭粟米粥粥,午饭蒸饼加咸菜咸菜,晚饭有肉糜肉糜。干一天活吃一天饱饭饱饭,饿着肚子没力气干活活,干出来的活也不结实结实。”
这一句传出去之后,方阵里的动静更大了。
三顿饭。
有肉。
前排一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年轻民夫,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人听得见。
“有肉……?”
念念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三条。酷暑不施工施工,寒夜不施工施工,暴雨不施工施工。人比渠重要重要。渠塌了可以重修重修,人累坏了伤了坏了,把命赔上了上了,修出来的渠又有什么用什么用?”
章邯这一句吼得格外用力,嗓子都劈了。
方阵里有人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是另一种东西。
有人低着头在擦眼睛,有人咬着嘴唇往后缩,有人直接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念念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条四条。物勒工名工名,终身追责追责。谁的活谁负责负责,干得好的好的,记名褒奖褒奖。干得差的差的,也不打不罚不罚,但必须返工返工,直到合格为止为止。”
她放下了手,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在了一起。
“念念知道知道,你们以前服徭役的时候时候,没人管你们吃不吃得饱饱,累不累累,伤没伤伤。”
她的奶音顺着秋天的风飘了出去,章邯这次没有代替她喊,因为前面几排的民夫已经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动。
“但这一次不一样不一样。”
念念的两只脚在土坡上跺了一下,矮矮的小身板站得笔直。
“这条渠是给你们修的修的。水浇的是你们的田田,长出来的是你们的粮粮。你们不是在帮朝廷干活干活,你们是在给自己家的田浇水浇水。”
安静。
安静了很久。
然后前排那个瘦得肋骨凸出的年轻民夫突然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他旁边的人跟着跪了下去。
一排一排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两万人的方阵,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念念赶紧挥着小手喊。
“别跪别跪!都起来起来!干活重要干活重要!跪着挖不了渠了渠!”
工地上响起了一片又哭又笑的嘈杂声,有人擤着鼻涕站起来,有人红着眼眶抄起了铁锹。
章邯站在念念身后,低头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章邯:(ˊ̩̩ˇ⌓̈ˇˋ̩̩)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两万民夫不是被鞭子抽着往前走的,是自己红着眼睛抢着干的。
半个月后。
工程推进了干渠总长度的三成。
速度比念念的预估快了两成,因为民夫们的干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轮班休息的制度执行到第三天就出了一个小插曲,到了换班的时辰,有民夫不肯放下铁锹,说“还不累,再挖一会儿”,被蒙毅派的监察官硬拽坐下来吃饭。
另一个小插曲是关于饭的。
第一天的午饭开灶时,负责伙食的后勤工匠从大锅里舀出蒸饼和咸菜,最下面埋着一层碎肉糜拌的热粥。
一个四十多岁的民夫端着碗蹲在渠沿上吃,吃到碗底的肉糜时,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撒了。
旁边的工头凑过来。
“怎么了?”
那民夫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老哥,我活了四十年,给官府服了九回徭役,头一回吃到有肉的饭。”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土坡上骑在章邯脖子上四处张望的小小身影。
“这规矩是翁主定的?”
工头点了点头。
“翁主说的,干活的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干出来的活才结实。”
民夫咬着嘴唇,把碗里最后一口肉糜粥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放在地上,朝念念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旁边几个听到对话的民夫放下了碗,也朝那个方向磕了一下。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念念正骑在章邯脖子上往前看施工进度,余光扫到后方有一群人在对着她磕头,吓得差点从章邯脖子上掉下来。
“章叔叔叔叔!他们又磕又磕!让他们别磕了别磕了,好好吃饭好好吃饭!”
章邯抬起一只手稳住她的腿,嘴角弯了一下。
“翁主,这种头,挡不住的。”
半个月推进到三成的时候,干渠延伸到了一座矮山丘的跟前。
山丘不高,从底到顶大约五丈,但它横在了规划路线的正中间,像一块不大不小的拦路石头。
水利官带着几个工匠围着山丘转了两圈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翁主,绕路的话要多走四里,渠道落差会减小,自流灌溉的效率至少降两成。”
念念蹲在山丘脚下,两只手捧着一把泥土,在手指间搓了搓,又放到鼻子边闻了一下。
“不绕不绕。”
“那开山凿洞?这座山丘虽然不大,但土质硬,夹杂碎石,凿一条隧洞至少要多费两个月的工。”
念念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珠子转了两圈。
“也不凿也不凿。”
水利官愣了。
“不绕也不凿,那怎么过去?”
念念蹲到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先画了一座山丘的剖面。
然后在山丘的一侧画了一条向下倾斜的线,一直延伸到山丘底部最低点,再从最低点画了一条向上倾斜的线,延伸到山丘另一侧的同等高度。
一个U形。
“倒虹吸吸。”
水利官蹲下来看着那个U形,两道粗眉拧成了一个结。
“倒……虹吸?”
念念在U形管道的入口处画了一个水位线。
“水从高处进去进去,顺着管子往下走走,到了最低点的时候候,水的重力把后面的水往前推推,推到管子上坡的那一段段。只要出口的高度比入口低一点点点,水就能自己翻过这座山丘山丘。”
她看着水利官的表情,竖起一根手指。
“水利叔叔叔叔,你想象一下下。你拿一根竹管竹管,弯成一个拱桥的形状形状。不对不对,弯成一个倒过来的拱桥拱桥,就是U形。把两头搭在两个水缸上上,一个缸高一个缸低低。高缸里的水就会沿着管子流到低缸里去里去。中间的管子多低都不要紧不要紧,只要两头的水缸有高低差差,水就会一直流一直流。”
水利官的眉头结松了一半。
松了一半之后又拧回去了。
“翁主,道理臣听懂了。但管道怎么做?渠道是明渠,挖沟就能走水。管道要全封闭,不能漏,不能裂,否则水压一上来,漏一个缝就全完了。”
念念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念念早就想好了好了。陶管管。”
她在U形管道旁边画了一截圆筒。
“烧陶管管,一截一截拼起来拼起来,接缝处用水泥封死封死。陶管硬度够够,耐水耐压耐压,埋在地下不怕风吹日晒日晒。”
水利官看着那截圆筒的图,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对着念念深深弯了一下腰。
“翁主,臣回去连夜烧陶管,三天内出样品。”
念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好好。”
然后她仰脖子看着那座挡路的矮山丘,两只铃铛在耳边碰了一声。
“山丘丘,你等着等着。三天之后后,念念让水从你肚子底下过去过去。”
念念:(ˊ̩̩ˇ∀ˇˋ̩̩)
小黑在她脚边蹲着,两只金色竖瞳打量了一下那座山丘,鼻子哼了一声,表情像在替念念发出“就这?”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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