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管三天烧出来了。
老齐调了五座窑同时开火,烧出来的陶管外壁光滑,内壁上了一层釉,敲起来声音清脆,一截管子两尺长,管壁厚三分,一个成年人用铁锤砸了三下才裂了一条缝。
念念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缝,眉头皱了一下。
“三锤才裂一条缝缝,不够不够。”
老齐在旁边搓着手。
“翁主,三锤已经是上好的硬陶了,普通陶罐一锤就碎。”
“水压不一样不一样。”念念拿起一截陶管翻了个个儿,用指甲弹了弹管壁。
“管道埋在地下下,最低点的水压比地面上大很多很多。如果管壁扛不住压力裂了裂了,水从裂缝里喷出来出来,整条管道就报废了报废了。”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加一层层。”
老齐弯腰看她画的图。
“外面再套一层陶管管?”
“不是不是。”念念摇着脑袋,两只小揪揪甩了两下。
“在陶管外面裹一层麻布布,麻布上再涂一层水泥沙浆浆。等水泥干了硬了硬了,就变成了一层硬壳壳。陶管是内胆内胆,水泥壳是外甲外甲。双层的管子管子,水压再大也撑得住得住。”
老齐站在那里算了一下,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然后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妙!水泥包在外面,陶釉封在里面,水碰到的全是光滑的釉面不渗漏,压力全扛在外面的水泥硬壳上!”
老齐:(ˊ̩̩ˇ꒳ˇˋ̩̩✧)
念念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齐爷爷就是聪明聪明。”
包覆工序又花了两天。
工匠们把烧好的陶管一截截排在工棚里,先用麻布条一圈圈缠紧外壁,再把调好的水泥沙浆厚厚地糊上去。
念念在旁边盯着,发现有一个年轻工匠糊水泥的厚度不均匀,左厚右薄,立刻蹲过去拍了拍那截管子。
“这里薄了薄了。薄的地方就是软肋软肋,水压专挑薄的地方顶顶。重新糊糊。”
年轻工匠的脸涨得通红,赶紧铲掉重来。
管材备齐之后,开始铺设。
水利官带着工匠队沿着念念画好的路线在山丘两侧挖了两条沟,从山丘这一侧的渠道末端一路往下挖,挖到山丘脚下最低点,再从最低点往对面坡上挖,一直挖到对面渠道接口的高度。
一个巨大的U形沟渠。
陶管一截接一截地放进沟里,每个接缝处先涂一层生漆防渗,再用水泥浆封住,最后在外面缠一圈麻布加固。
念念在沟边上跑来跑去,每一个接缝都凑过去看,用小手指头摸一遍封口的水泥是不是匀实的。
“这个接口口,水泥没有填满填满。看看看看,这里有一条气泡缝气泡缝。”
她蹲在沟沿上指着一个接缝处,旁边的工匠探头一看,果然有一条头发丝细的缝隙藏在水泥表面下面。
工匠赶紧补上。
章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角抽了一下。
三岁的小娃娃,蹲在一条深沟的边上,脸上全是水泥灰和土渍,头发里挂着一片干草叶,铃铛上糊了一层泥,但那双眼睛比谁的都亮,亮得像两盏灯笼照着每一截管子的每一条缝。
章邯:(ˊ̩̩ˇ‸ˇˋ̩̩)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翁主这个人,除了吃甜食的时候像个三岁的孩子,其余时候连他这种带了十年兵的人都觉得自己不够细致。
管道铺设用了整整七天。
最后一截陶管安装到位的那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要下雨的潮气。
水利官从沟底爬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泥,脸上只有两只眼珠子是白的。
“翁主,管道全线铺设完毕。接缝共计一百七十二处,逐一检查完毕,全部合格。”
念念站在山丘这一侧的渠道末端,也就是倒虹吸管道的入水口。
入水口的位置比对面山丘另一侧的出水口高了一尺二寸。
这一尺二寸就是驱动水流翻过山丘的全部动力。
“试水试水。”念念的声音压得很平,但两只小手攥着衣角的下摆,指节发白。
水利官抬起手臂,朝上游的方向挥了一下。
干渠闸门被拉起来了。
渭水沿着新修的干渠涌进来,浊黄色的水流推着泡沫和碎草翻滚向前,灌满了渠道,一路流到了倒虹吸管道的入水口。
水流涌进了陶管。
管道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灌了一肚子水之后发出的闷响。
水沿着管子往下走。
从山丘这一侧的坡面上一路向下,流过最低点,然后开始沿着对面的坡往上走。
所有人都站在山丘两侧,盯着出水口。
出水口是一截突出地面的陶管断面,口径跟入水口一样大,此刻空空的,干干的,管壁内侧的釉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光。
安静。
全场连呼吸声都细了。
念念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两颗虎牙咬着下嘴唇。
五息。
十息。
出水口的管壁上出现了一层水膜。
水膜越来越厚,越来越亮,然后一股浊黄色的水流从管口涌了出来,先是一线细流,紧接着变成了一股稳定的水柱,哗啦啦地冲进了对面的渠道里。
水翻过了山丘。
安静了一拍。
然后工地上响起了一阵像炸雷一样的欢呼声。
工匠们扔了手里的工具,在泥地里又蹦又跳,有人直接跑到出水口旁边用双手去接那股水,冰凉的渭水浇了他一头一脸,他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水利官站在山丘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长一口气。
他的肩膀在抖。
念念松开了攥衣角的手,十根手指头都被自己掐出了红印子。
她站在出水口旁边,浊黄色的水花溅了她一脸一身,小脸蛋上全是泥水和水花的混合物,两只铃铛上挂着水珠子,但她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念念:(≧◡≦✧✧)
“过去了过去了!水过去了过去了!”
她在泥地里跳了两下,差点滑倒,被章邯一把捞住后领。
“翁主站稳了。”
“章叔叔叔叔你看你看!水自己翻过去了过去了!”
章邯看着那股从管口涌出来的水流,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弧度。
但对于章邯来说,这已经是满脸堆笑了。
水利官从山丘上走下来,走到念念跟前,两条腿在泥地里踩得啪啪响。
他的脸上挂着泥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东西,也不知道是被水花溅的还是自己流的。
“翁主,水过来了。”
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石碾过河道。
“从入水口到出水口,一百二十丈,高差一尺二寸,水自流翻越了整座山丘。没有绕路,没有凿山。一百七十二个接缝没有一处渗漏。”
他停了一拍。
“臣干了二十年水利,今天才知道,原来水可以往高处走。”
念念摇了摇头,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反而擦得更花了。
“水没有往高处走走。水利叔叔叔叔,水还是往低处流的流的。只是念念让它先走低低,再走高高,利用它自己的重量推它翻过去过去。”
她踮着脚尖拍了拍水利官的胳膊。
“水是最听话的东西东西。你给它一条路路,它就老老实实走走。你不给它路路,它就到处乱跑,冲垮田垮田,淹掉房掉房。”
水利官:(ˊ̩̩ˇ⌓̥ˇˋ̩̩)
他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蒙毅在驿站的灯下写了一封密奏。
他把竹笔蘸饱了墨,落笔写了几行汇报。
关中水渠工程进展。
倒虹吸管道试水成功。
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竹简上方。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加了八个字。
“此女之能,非人间所有。”
写完之后他把竹简密封了,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快马连夜送回咸阳。
三天后,这封密奏送到了嬴政的案头。
嬴政在深夜的御书房里拆开竹简,烛光跳了两下,他的目光从头扫到尾,在最后那八个字上停住了。
此女之能,非人间所有。
他没有说话。
他把密奏合上,起身走到了龙案的侧面,弯腰拉开了案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叠东西。
有蒙毅从第一天起记录的念念发明竹简抄本。
有造纸术的配方图纸。
有水泥路的施工标准。
有印刷术的流程记载。
有曲辕犁的结构图。
有晒盐法的工序说明。
有改良铁炉的炉体剖面。
还有每一次她说过的那些不像三岁孩子能说出的话,被蒙毅一句不落地记了下来。
嬴政把今天这份密奏放进了暗格里,和那些东西摞在了一起。
厚厚的一摞。
他看着那一摞记录,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交替的影子。
嬴政:(ˊ̩̩ˇ‿ˇˋ̩̩)
他的拇指摩着玉扳指,转了一圈,又停了。
然后他轻声开了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跳动的烛火听见了。
“念念,你到底是谁?”
烛火跳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他。
暗格里那厚厚一摞竹简和图纸,在烛光下安安静静地叠着,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山丘的那一头谁也看不见。
但水已经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