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水渠工程进入第二个月的时候,干渠和支渠的主体已经完工了七成,剩下的收尾活儿有水利官带着民夫盯着,出不了大岔子。
念念在偏殿里翻着系统里的都江堰资料翻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一早就跑去御书房找嬴政。
“父皇父皇,念念要去蜀地蜀地。”
嬴政正在批奏章,听到这句话笔尖都没停。
“蜀地路远,入冬之前赶不回来。”
“赶得回得回!”念念两只小手趴在龙案边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念念算过了过了,走水泥路到汉中汉中,再转蜀道进去进去,来回加上考察察,四十天够了够了。”
嬴政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着龙案边沿上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眼珠子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蜀道艰险。”
“有章叔叔和蒙叔叔在在。”
“蜀地偏远,若有变故,驰援不及。”
“不会有变故变故。”念念的下巴在手背上蹭了蹭。“蜀地太守是父皇三年前派去的的,忠心耿耿耿耿。而且念念又不是去打仗打仗,是去看水渠水渠。”
嬴政盯着她看了三息。
“带二百骑。”
“五十够了够了。”
“一百。不准再还价。”
念念:(ˊ̩̩ˇ꒳ˇˋ̩̩)
“好叭好叭。”
队伍从咸阳出发的那天,天晴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布,一朵云都没有。
章邯带了一百精骑随行,蒙毅抱着他那堆永远写不完的竹简跟在后面,小黑蹲在章邯的马背上,占了半个马屁股的面积,吓得那匹战马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跟踩了蛋似的。
走了十二天,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蜀地。
成都平原从山脚下铺展开去,一望无际的稻田在阳光底下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的岷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从西北方向的雪山脚下蜿蜒而来,水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隐隐听见。
念念骑在章邯背上,两只手搭着他的肩甲,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
“好大好大。”
她的奶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铃铛跟着她脑袋的转动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章邯偏头看了她一眼。
“翁主见过比这更大的平原吧?关中也不小。”
“不一样不一样。”念念摇着脑袋,声音有点发颤。“关中是旱地旱地,靠渠灌溉灌溉。蜀地是水乡水乡,天然的粮仓粮仓。而且这里有都江堰江堰。”
她说“都江堰”三个字的时候,嗓门拔高了半截,跟别的小孩说“蜜饯”的语气一模一样。
章邯:(ˊ̩̩ˇ⌐ˇˋ̩̩)
他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见有人对着一条水渠比对着一碟甜食还兴奋。
蜀地郡守在城门外接的人。
郡守姓郑,四十出头,方脸粗耳,一看就是个实干型的地方官,不过他见面时的表情很微妙。
眼睛先扫了一圈队伍里所有的成年人,然后视线一路往下,往下,再往下,终于落在了章邯背上那个脑袋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的三岁小姑娘身上。
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就是安国翁主?”
蒙毅在旁边递上了嬴政的手令。
郑郡守接过手令看了两遍,表情从微妙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勉强的恭敬。
他弯了一下腰,弯得不深,角度大概能跟一棵被微风吹了一下的竹子持平。
“下官蜀地郡守郑宽,恭迎翁主。”
念念从章邯背上滑下来,仰着小脑袋看他,两只手背在身后。
“郑叔叔叔叔。”
“不敢当。翁主有何吩咐?”
“念念想明天一早去看都江堰堰,郑叔叔能安排一个熟悉水利的人带路吗吗?”
郑宽的嘴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蒙毅在旁边看得很清楚,这位郡守脸上写着三个大字“闹着玩的吧”,只是碍着皇帝的手令不好说出口。
念念也看得清楚。
她不着急。前世念博士答辩的时候,评委席上那些老教授一开始看到她的题目也是这个表情。
答辩完了之后就不是了。
念念:(ˊ̩̩ˇ∀ˇˋ̩̩)
第二天一早,天边的霞光还没散尽,队伍就到了都江堰。
当念念第一次站在鱼嘴的堰头上,风从岷江上游吹过来,夹着水雾打在她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安静了。
完完全全地安静了。
章邯回头看她,发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铃铛被风吹得不停地响,但她像是听不见了。
她的眼睛望着脚下。
脚下是鱼嘴分水堤,岷江的水流在这个位置被一道楔形的石堤一分为二,左边是内江,流向成都平原灌溉农田,右边是外江,带着多余的水量继续沿原来的河道往下走。
水在她脚底下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白色的浪花撞上鱼嘴的石壁,碎成漫天的雾气,飘了她一身一脸。
念念蹲了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鱼嘴表面被水流冲刷了近百年的石头。
石面粗糙,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已经被水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她的小手在石面上停了很久。
“李冰爷爷爷爷。”她的奶音被风和水声吹散了一半,只有蹲在旁边的蒙毅听到了。“念念来看你的堰了堰了。”
蒙毅的竹笔在手里转了一下,没有落笔。
有些话不需要记。
郑宽叫来的本地水利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何,在蜀地水利署干了三十年,脸上的皱纹都是被岷江的风吹出来的,胡子花白,一双手比水利官老周的还粗糙。
何老头一见念念的架势就知道不对劲。
这个三岁的小娃娃站在鱼嘴上的站法,脚踩的位置,眼睛看的方向,全都不是外行来瞧热闹的路数。
外行看水看浪花。
内行看堤看走势。
这小丫头扫了一眼鱼嘴,第一句话开口就问他:“何爷爷爷爷,现在内江和外江的分水比是多少多少?”
何老头愣了一拍。
“回翁主,大约四六分。内江四成,外江六成。”
“原来的设计是多少多少?”
何老头又愣了一拍。
“李冰太守当年定的是六四分。内江六,外江四。枯水期内江要多分些水保灌溉,丰水期外江多分些水排洪。但现在河床淤积,鱼嘴的位置偏移了移了,比例反过来了。”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也愣住了。
他刚才说“偏移了移了”。
这个叠字词的说话方式是什么时候被传染的。
何老头:(ˊ̩̩ˇ̥꒳ˇ̥ˋ̩̩)
念念蹲在鱼嘴边上,拿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鱼嘴分水堤的俯视图。
“分水比反了反了,这是第一个问题问题。”她在鱼嘴的位置打了一个叉。“鱼嘴表面的石头被冲得太薄了薄了,再过几年可能局部崩塌崩塌,这是第二个问题问题。”
她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往飞沙堰的方向走。
何老头和郑宽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表情已经不一样了。
到了飞沙堰跟前,念念趴在堰顶上往下看。
飞沙堰是都江堰的第二道关卡,作用是把内江多余的水量和泥沙排到外江去。堰体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排不出沙子,内江淤积,太低了水都排走了,灌区没水。
念念盯着堰体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然后回头看何老头。
“何爷爷爷爷,飞沙堰的堰高是不是比原来高了高了?”
何老头的胡子抖了一下。
“翁主怎么看出来的?”
“水痕水痕。”念念指着堰体内侧的石壁上一道淡淡的水渍线。“这道水痕是常年水位留下的的,它比堰顶低了两尺三寸三寸。如果是原始设计的堰高高,常年水位线应该离堰顶只有一尺左右左右。说明堰体因为底部淤积淤积,等效高度增加了增加了,排沙效率下降了下降了。”
何老头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在蜀地干了三十年水利,飞沙堰的排沙效率下降这件事他知道,但他一直以为是上游来沙量变大了,从来没从堰高的角度想过。
何老头:(ˊ̩̩ˋ̥̩̩╥ω╥ˊ̩̩ˋ̥̩̩)
三十年,白干了。
念念继续往前走,到了宝瓶口。
宝瓶口是玉垒山上凿出来的一道口子,是内江水流进灌区的唯一通道,口子的宽度决定了进入灌区的最大流量。
念念站在口子边上,两手叉着小腰,仰头看了看两侧的崖壁。
崖壁上有好几道裂纹,从上到下延伸着,裂纹边缘有碎石脱落的痕迹。
“这里会崩会崩。”
郑宽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翁主,宝瓶口这些裂纹已经存在多年,每年汛期都会掉些碎石,但从未崩塌过。”
念念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郑叔叔叔叔,裂纹年年扩大扩大,碎石年年脱落脱落。泥沙一寸寸在堆堆,堰体一点点在耗耗。几处合在一起起,迟早是要出事的出事的。”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三张图。
第一张,鱼嘴优化方案。在鱼嘴表面铺设水泥护层增强耐冲刷能力,同时调整鱼嘴的迎水角度,让分水比重新回到六四。
第二张,飞沙堰升级方案。清除堰底淤积,在飞沙堰下游增设一条二级排沙通道,提高排沙效率,延长堰体使用寿命。
第三张,宝瓶口加固方案。在口子两侧的崖壁上涂抹水泥护墙,封住裂纹,防止崩塌。
三张图画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着郑宽和何老头。
郑宽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那棵被微风吹了一下的竹子了。
是一棵被雷劈了的竹子。
郑宽:(ˊ̩̩ˇ⌓̥ˇ̥ˋ̩̩)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腰,弯得很低,角度大概能跟一棵被暴风刮弯了腰的老松树持平。
“安国翁主,您的优化方案需要多长时间完成?”
念念歪了歪脑袋,两只铃铛碰了一声。
“如果人手足够足够,三个月个月。”
郑宽直起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彻底打服之后反而痛快了的劲头。
“蜀地五万民夫,随时听候调遣!”
念念冲他笑了。
“郑叔叔叔叔,还有一件事件事。”
“翁主请说。”
“念念刚才看鱼嘴的时候候,摸到了一块石头石头。”念念的笑收了一点,语气沉下来。“那块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字。”
她蹲下去,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李冰。”
何老头的眼眶红了。
念念站起来,两只小手在身前叠在一起。
“修这座堰的人的名字名字,不能被水冲掉冲掉。念念的优化方案完成之后之后,要在新的鱼嘴护层上用水泥把这两个字重新刻上去去。”
她的奶音被岷江的风吹散在水雾里。
“刻得深深的深深的。让它再撑一千年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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