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升级工程从动工第一天起,蜀地的工匠们就领教了什么叫“安国翁主的项目管理”。
念念把整个工程拆成了十二个子项目。
鱼嘴护层铺设是一号项目,鱼嘴角度调整是二号项目,飞沙堰淤积清理是三号项目,二级排沙通道开挖是四号项目,宝瓶口左壁加固是五号项目,宝瓶口右壁加固是六号项目,灌区支渠第一批扩建是七号项目到十号项目,备料运输是十一号项目,质量检测是十二号项目。
十二个项目各有一个工头负责,各有一份施工图纸,各有一套质量标准,各有一个进度时间表。
所有图纸和时间表都是念念一个人画的。
画了两个通宵。
芸娘第二天早上端饭进来的时候,看见念念趴在一堆竹帛上睡着了,嘴边还咬着一截炭笔,小黑蜷成一团围在她身边给她当暖炉,两对耳朵一前一后地竖着,警觉得像个哨兵。
芸娘轻手轻脚地把她挪到床上,念念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七号支渠的落差差……要再量一遍一遍……”
芸娘:(ˊ̩̩ˇ̥ω̥ˇ̥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念念的炭笔从指缝里抽出来,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翁主先歇着,支渠不会跑的。”
工程推进到第十天的时候,念念设立的“每日进度会”成了蜀地工地上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每天傍晚酉时整,十二个工头从各自的工段赶到鱼嘴旁边的一块平地上。
平地中间摆着一块大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两条小短腿搭在石头沿上晃着,面前铺着一张总进度表,炭笔夹在她的右耳朵上面,挤在铃铛和小揪揪之间,绝对称得上这片工地上最不像工地总工的一个总工。
但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十二个工头没有一个敢晃神的。
“三号项目项目,飞沙堰淤积清理清理,进度多少了多少了?”
三号工头上前一步。
“回翁主,清理了七成。但堰底西侧那一片淤泥特别硬,夹着碎石,铁铲铲不动。”
念念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硬的那一片片,先灌水泡一夜一夜。明天再铲铲,泡软了就好铲了好铲了。泡的时候用斗渠的闸门引一股小水流进去进去,别用大水大水,大水会把已经清完的部分冲回去回去。”
三号工头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退回去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城隍庙的灯笼指路,不明觉厉”的表情。
“五号项目项目,宝瓶口左壁加固加固。”
五号工头上前一步,搓着手。
“翁主,左壁的裂纹灌了水泥浆了,但有两条缝特别深,水泥浆灌进去填不满,底下是空的。”
念念从青石上跳下来,两只脚落地的时候铃铛叮了一声。
“走走,看看看看。”
五号工头带着她到了宝瓶口左壁跟前,举着火把照了一下那两条深缝。
念念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指头探了一下缝的深度。
手指头整个没入,还没探到底。
“这不是裂纹纹。”念念把手指头抽出来,指尖上沾着湿漉漉的泥。“这是岩层的天然节理节理。岩石本身就有这种层间的缝隙缝隙,水泥浆灌不满是因为缝隙往山体内部延伸了延伸了,底下连着更大的空腔空腔。”
五号工头的脸白了一下。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整座山都灌满吧?”
“不用灌满灌满。”念念在崖壁上拍了两下。“在缝口处先塞麻绳麻绳,塞紧了紧了,再用水泥封面封面。麻绳起到填充和缓冲的作用作用,水泥起到防水和固定的作用作用。双层封堵封堵,不需要管里面有多深多深。”
五号工头在崖壁下面站了半天,嘴巴无声地动,最后点了点头退走了。
何老头全程站在旁边看着,一双老手抱在胸前,嘴里不知道在嚼什么,嚼着嚼着冒出来一句。
“老朽在蜀地治水三十年,见过的水利官不下二十个。没有一个能像翁主一样,把每一条缝都看成是问题,把每一个问题都想成是方案。”
念念回头冲他笑。
“何爷爷爷爷,那是因为以前的水利官没有水泥水泥。有了水泥水泥,很多以前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能解决了解决了。工具不一样不一样,思路就不一样不一样。”
何老头:(ˊ̩̩ˇ̥‿̥ˇ̥ˋ̩̩)
他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
“翁主,老朽还能再干几年?”
念念歪着脑袋看他。
“何爷爷爷爷身子骨好着呢好着呢。再干十年都行都行。”
何老头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老朽就厚着脸皮再干十年。等翁主把灵渠也修通了,老朽去帮忙看看。”
“好好!到时候一起去去!”
两个月零十七天之后,都江堰升级工程全线完工。
完工的第三天,老天爷给了一份验收试卷。
一场暴雨从岷山上游倾泻而下,雨量比蜀地近十年的平均汛期都大了两成。
岷江水位暴涨,浊黄色的洪流裹着泥沙和断木,像一头发了疯的巨兽冲向都江堰。
念念站在鱼嘴堰头上面的观测台上,章邯一只手揪着她的后领,另一只手撑着伞,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溅了两个人一身。
洪水撞上了鱼嘴。
新铺设的水泥护层在洪水的冲击下纹丝不动,灰白色的表面溅起白沫,但没有一块石头被冲走,没有一处护层开裂。
鱼嘴把洪水精准地分成了两股,内江六成,外江四成,分水比和念念设计的一模一样。
内江的水流涌进宝瓶口,两侧加固过的崖壁牢牢地卡住了水量,不多不少地放进了灌区。
飞沙堰上,洪水裹挟的大量泥沙在翻过堰顶时被堰体的弧度甩了出去,顺着新修的二级排沙通道哗哗地冲进了外江。
排沙效率比改造之前提高了三倍以上。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了出来。
灌区内的农田被均匀地灌溉了一遍,没有内涝,没有决口,所有支渠水位正常。
当第一道阳光照在鱼嘴水泥护层上那两个重新刻上去的字上时,念念远远地看见了。
“李冰。”
刻得很深。
水泥凝固之后,那两个字嵌进了护层表面半寸,就算再冲一千年也磨不平。
蜀地百姓从田间地头涌到了都江堰旁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捧着自家田里刚收的稻穗往堰顶上扔,嘴里喊着“谢天谢地谢水”。
然后不知道谁带了一块石碑来。
碑不大,青石的,打磨得光滑平整,上面新刻了一行字。
“安国翁主苏念念督修。”
念念站在碑前面,脑袋仰着看了很久。
铃铛被风吹得轻轻响着。
她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旁边的何老头手里捧着锤子和凿子,等着她发话。
念念转过头看着他,看着身后站了一地的工匠和民夫,看着远处田里金灿灿的稻子被风吹出了一层层波浪。
“谢谢大家大家。”她的奶音里带着一点鼻音。“但这不是念念一个人的功劳功劳,是所有参与修建的人的功劳功劳。”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石碑。
“把大家的名字也刻上去上去。”
何老头愣了。
“所有人?”
“所有人所有人。十二个工头的名字名字,每个工段出力最多的工匠的名字名字,何爷爷你的名字名字,还有郑叔叔的名字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石碑,小手在碑面上摸了一下。
“修堰的人的名字名字,和堰一样长长。”
何老头的锤子差点掉了。
他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老脸上的皱纹全拧在了一起。
何老头:(ˊ̩̩ˋ̩̩╥‸╥ˊ̩̩ˋ̩̩)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扭过头去擤了一把鼻涕。
蒙毅站在碑的另一侧,竹笔在手里停了一会儿,落下来,写了一行字。
“翁主命功碑刻万人之名。古来工事皆以督造者署名,唯翁主令匠人与碑共存。此制若行于天下,则天下工者皆知其名有处可留,其力有迹可循。”
他把竹简合上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拍了一下碑身。
碑面很凉,但刻在上面的那些名字,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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