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的事情忙完之后，念念在蜀地又多留了五天。
按她的原话说，叫“既然来了来了，就把这片地方摸透透”。
第三天的时候，她跟着何老头去灌区下游的一个小镇查看新修的支渠运行情况。
支渠一切正常，但小镇上的一个盐灶引起了念念的注意。
那座盐灶搭在镇子西头的一口井旁边，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卤水。火焰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柴火的橙红色，而是一种偏蓝偏白的明亮色调，烧起来几乎没有烟。
念念站在盐灶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铃铛歪到了右边。
“何爷爷爷爷。”
“翁主看什么呢？”
“这口灶烧的不是柴柴。”
何老头瞅了一眼，摆了摆手。
“哦，翁主说的是火井吧。蜀地好多地方都有，地底下冒出来一种气，碰到火就着了。当地人用竹管把气引到灶下面当火使，省了砍柴的功夫。”
念念的眼珠子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亮的程度大概介于看到蜜饯和看到都江堰之间。
念念：（ˊ̩̩ˇ꒳ˇˋ̩̩✧✧✧）
“何爷爷爷爷，附近还有别的火井吗别的吗？”
“有啊，多得很。镇子南边的山沟里就有好几口，冒气冒得嗤嗤响，晚上经过还能看到蓝色的火苗跳。当地人都不敢靠近，说是地底下关着火龙火龙。”
念念抓着何老头的衣袖就往镇子南边跑。
何老头被拽得一个趔趄。
“翁主你慢点慢点！老朽这把老骨头经不住拽！”
章邯和蒙毅跟在后面，一个走得面无表情，一个走得奋笔疾书。
到了镇子南边的山沟里，念念找到了那几口“火井”。
说是井，其实就是地面上几个大大小小的裂缝和洞口，从洞口里嗤嗤地往外冒着无色的气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念念蹲在最大的一个洞口旁边，两只手捧着一把泥土闻了闻，然后把手伸到洞口上方，感受了一下气流的温度和速度。
“蒙叔叔叔叔。”
蒙毅凑过来。
“翁主。”
“记一下下。火井出气位置位置，镇南山沟山沟。气体无色无色，有微臭微臭。出气量稳定稳定，估计这个洞口每天出的气至少能烧十口灶十口灶。”
蒙毅的竹笔刷刷地写。
念念站起来，在山沟里走了一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又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泥土上听了一会儿。
“地底下嗡嗡的嗡嗡的。”她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泥估。“气很多很多。不只是这几个洞口在冒冒，整片山沟底下都有气在往上渗渗。”
章邯站在三丈外，两只手按着刀柄，面色很不好看。
“翁主，这东西碰了火就着，您在这儿趴着万一冒出来一股大的，然后您铃铛撞出个火星子……”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耳边的铃铛，又看了看脚下的气洞。
念念：（ˊ̩̩ˇ‸ˇˋ̩̩）
她退后了三步。
“章叔叔提醒得对对。安全第一第一。”
章邯松了一口气。
回到镇子上之后，念念把盐灶旁边的老盐工叫了过来。
老盐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半辈子都在这口井旁边煮盐，皮肤被盐卤蒸得又红又皱，两只手指头缝里永远嵌着盐渍。
“老爷爷爷爷，你用火井的气煮盐煮盐，一天能煮多少盐多少盐？”
老盐工搓着手。
“回小翁主的话，一天能煮三十来斤。”
“如果用柴火煮呢呢？”
“那就费劲了。一天最多十五斤，还得搭上两个人满山砍柴，砍了背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念念的眼睛又亮了。
“翻了一倍一倍。”
“可不是翻了一倍嘛。”老盐工咧着嘴笑。“火井的火旺，烧得快，还不用砍柴。就是火井的气时大时小的，有时候嗤嗤冒得欢，有时候又弱了，灶火就跟着忽大忽小，盐煮得不均匀。”
念念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起来。
她画了一个简单的装置。
一根粗竹管，从火井口延伸到盐灶下面。竹管的中段接了一个用陶罐做的储气罐，罐口用湿泥封死只留进气和出气两个孔。进气孔接着火井方向的竹管，出气孔接着灶台方向的竹管。
“这个罐子是缓冲罐缓冲罐。”念念用树枝指着陶罐的位置。“火井出气大的时候时候，多余的气存在罐子里里。出气小的时候时候，罐子里存的气补上来上来。灶火就稳了就稳了。”
老盐工弯着腰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管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知道了。”念念回头看着何老头。“何爷爷爷爷，镇上有做陶罐的工匠吗吗？”
“有，就在镇东头。”
“麻烦何爷爷帮念念跑一趟趟，念念要一个这么大的陶罐罐。”她两只小手在身前比了一个怀抱的圈。“壁厚半寸半寸，口用湿泥封封，留两个管径一寸的孔孔。”
何老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翁主，就一个？”
念念想了想。
“先做一个试试试试。试好了好了，做一百个一百个。”
何老头：（ˊ̩̩ˇ‿ˇˋ̩̩）
他点了点头，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陶罐第二天就送来了。
念念指挥着老盐工和两个帮手把竹管接好，陶罐固定在中段，进气出气两根竹管的接口处用湿泥封严，最后在出气端的竹管口装了一小块用铜片打的挡板，可以旋转调节出气量。
“点火点火。”
老盐工在灶口搓了一下火石，火星子溅进了竹管喷出的气流里。
呼地一声，蓝白色的火焰从竹管口窜了出来，稳稳当当地舔着铁锅底部。
火焰不忽大忽小了。
稳得像一条蓝色的丝带平铺在锅底下面，均匀，持续，一点都不抖。
老盐工蹲在灶台旁边看着那道火焰，嘴巴越张越大。
“这火……怎么跟变了个性儿似的？以前那火跟驴脾气一样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的，现在怎么乖得像猫了？”
念念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大一小蹲成了一排，活像一对在灶台前烤火的爷孙。
“因为有缓冲罐了罐了。”念念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陶罐的方向。“火井的气先进罐子罐子，罐子把气存一存稳一稳稳一稳，再放出来出来。就跟蓄水池一个道理道理，池子蓄满了满了，出水就稳了就稳了。”
老盐工挠了挠头。
“翁主，您这么一说，俺好像听懂了。气跟水一样，要先存存再放放，就不折腾了。”
“对对对对！”念念拍着小手，满脸都是笑。“爷爷说得对对，气跟水一个道理道理！都是流的东西东西，都得管起来起来！”
老盐工的脸上也笑开了花。
“那是不是以后这一带的盐灶都能装这个罐子？”
“都能装都能装。”念念站起来，两只手叉着小腰，目光在镇子四周转了一圈。“不光煮盐能用用，烧饭也能用用。镇子周围有火井的地方地方，都可以引竹管到家里灶台上上。不用砍柴了砍柴了，山上的树就保住了保住了。树保住了保住了，水土就保住了保住了。水土保住了保住了，下大雨的时候就不容易发山洪发山洪。”
蒙毅站在后面写完最后一个字，竹笔在手里顿了一下。
一个火井，一根竹管，一个陶罐，被她串成了一条链子，从煮盐串到保林，从保林串到防洪，从一口灶台串到了一整座山的安危。
蒙毅：（ˊ̩̩ˇ⌐ˇˋ̩̩）
这个三岁的小脑袋里装的东西，他跟了大半年了，依然看不到底。
当天傍晚，念念在临时驻地里盯着系统光屏做了一笔账。
蜀地的火井分布密集，浅层天然气的外溢量大，如果在每一口火井旁边都配上竹管引气和缓冲罐，然后接到盐灶上，单是蜀地一地的煮盐量就能在现有基础上翻两到三倍。
这些盐产出之后，加上关中的晒盐法和海边的日晒场，大秦的盐供应就能彻底从“勉强够用”变成“绰绰有余”。
盐多了价就稳了，价稳了百姓就不会被盐商盘剥，朝廷的盐税也会稳步增长。
系统弹了一个光屏出来。
【成就达成：发现并利用天然资源。奖励：50积分。】
【附加提示：天然气煮盐技术可推广至蜀地全境，预计年产盐量提升200%至350%。宿主当前总积分：1280。】
念念关掉光屏，把炭笔夹回耳朵上面，两只铃铛碰了一声。
她走到驿站的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夜风混着山林的草木气钻了进来。
远处的山沟方向，有两三点蓝色的微光在黑暗里跳动，那是火井口的天然气在夜风中自燃的火苗。
当地人管那叫“地龙吐火”。
念念看着那些蓝色的小火苗，嘴角弯了弯。
“不是地龙地龙。”她的奶音轻轻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是地底下藏的宝贝宝贝。”
小黑趴在她脚边，两只金色竖瞳也望着窗外那些蓝光，鼻子哼了一声。
表情依然是那副“就这？”的欠揍样。
念念低头揉了一把它的耳朵。
“小黑黑，明天该回咸阳了回了。路上念念想绕一绕一绕。”
小黑耳朵抖了一下。
念念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蜀道方向，眼睛里映着远处那几点蓝色的微光。
“念念想看看看看，大秦的老百姓老百姓，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连铃铛都没有跟着响。
窗外的夜风从蜀地的方向吹过来，翻过了都江堰上新刻的那些名字，掠过了灌区里金黄的稻田，最后钻进了这间小小的驿站房间里。
蒙毅坐在隔壁的房间里整理竹简，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一声轻轻的叹气。
三岁的孩子叹气，声音比蚊子还细。
但蒙毅听见了。
他的竹笔在竹简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翁主欲返程绕道查民情。蜀地之行，修都江堰，利火井，立功碑刻万名。其功在水利，其心在万民。”
他合上竹简，没有卷好，又重新打开，在下面多添了一句。
“臣随翁主半载有余，至今仍未窥其深浅。或无深浅二字可言，其心之所向，广如天地。”
他把竹简卷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窗外那几点蓝色的火苗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跳着，像几只不会飞的萤火虫，守着脚下那片埋着宝贝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