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蜀地返程的时候，念念没有走来时的路。
蒙毅在驿站里摊开竹简地图的时候，念念两只小手趴在地图边沿上，手指头往西南方向一条弯弯绕绕的山路上一戳。
“走这条这条。”
蒙毅的竹笔停在半空。
“翁主，这条路经过的全是偏远乡镇，有些路段连车辙都没有，骑马都得小心。走这条路回咸阳，至少多花十天。”
“念念知道知道。”
“来时走的水泥官道又平又快，五天就能到汉中。”
“念念知道知道。”
蒙毅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头还按在那条山路上，没有挪开。
“翁主是要看什么？”
念念把手指头从地图上收回来，在身前叠好，小脑袋抬起来看着蒙毅。
“蒙叔叔叔叔，念念在蜀地修了都江堰堰，看了火井井，帮盐灶装了缓冲罐罐。可是念念到现在只见过工匠工匠，见过工地工地，见过田里的稻子稻子。”
她的声音轻了一截。
“念念还没见过大秦的老百姓平时怎么过日子过日子。”
蒙毅的笔搁下来了。
“翁主，偏远乡镇治安参差，万一遇上山匪……”
“有章叔叔在在。”
章邯在门口站着，两手按着刀柄，耳朵竖得比小黑还直。
蒙毅转头看他，章邯回了一个极短的点头。意思是“她说走我就走，你废什么话”。
蒙毅：（ˊ̩̩ˇ̥⌓ˇ̥ˋ̩̩）
他把竹笔重新拿起来，在地图上沿着那条山路标了几个点。
“走可以，但每到一处翁主不得离开臣和章将军三丈之外。”
“好好！”
队伍从蜀地东边的小道拐出去的那天，天色阴着，山风从沟壑里刮上来夹着泥腥气。
走了半天，过了两道山垭口，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散落在山坡上。远远看过去，影影绰绰的都是黄土矮墙和茅草顶的棚屋，墙上全是裂缝，有些地方用稻草和稀泥糊了一层又一层，像打了无数块补丁。
念念骑在章邯背上，两手搭着他的肩甲，探着脑袋往前看。
没有说话。
走近了，有一户人家的院墙已经塌了半边，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塌掉的墙根边上，用泥巴往缺口里糊。他赤着脚，脚底板全是皴裂的口子，冻得发紫。
念念拍了拍章邯的肩膀，章邯弯腰把她放了下来。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那个男孩跟前，蹲下来。
男孩抬头看她，两只眼睛乌溜溜的，脸上全是泥灰，鼻涕挂到了嘴边都没擦。
“你在糊墙墙？”
男孩点了一下头，手上的泥巴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墙塌了塌了？”
男孩又点了一下头。
“爹呢呢？”
男孩没动。
“娘呢呢？”
男孩低下了脑袋，抓了一把泥巴重新往墙上糊，声音闷闷的。
“爹服徭役去了，去年冬天走的，还没回来。娘在里面躺着，腿上生了疮，走不了路。”
念念蹲在那儿，两只铃铛安安静静地垂着，一声都没有响。
她看了看那面墙。
墙体是最原始的夯土结构，夯得松松垮垮的，用手指头一戳就掉渣。茅草顶上有好几个窟窿，能看到灰蒙蒙的天。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推开了半掩的木板门。
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见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霉和脓臭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的床铺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瘦得颧骨凸出来，右腿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破布条，布条底下渗着黄绿色的脓液。
念念站在门口看了三息。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两只小手在身侧攥着。
章邯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面色沉了下来。
蒙毅从后面赶上来，探头一看，手里的竹笔差点掉了。
“翁主……”
“蒙叔叔叔叔。”念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床上的人。“咱们队伍里有带伤药吗吗？”
“有。行军备的金疮药和清创布。”
“拿过来过来。”
蒙毅回头朝骑兵队一招手，很快有人送来了一个药包。念念接过来，走到床前，蹲下去把那层脏布条轻轻剪开。
底下的疮面已经溃烂了一大片，红肿发亮，不用闻都知道在化脓。
念念的手没有抖。她用清水把疮面洗干净，撒上金疮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好。动作比军中老伍长还利索。
床上的女人一直闭着眼，被药粉蜇到疮面的时候才唔了一声。
念念站起来，回头看着门口的男孩。
“你娘的腿长疮多久了多久了？”
男孩搓着手。
“快两个月了。”
“看过大夫吗吗？”
男孩摇了摇头。
“最近的大夫在哪里里？”
“县城。翻两座山。”
念念沉默了。
翻两座山，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从药包里掏出剩下的金疮药和几卷干净的布条，全部放在了床头。
“这些药药，每天给你娘换一次药一次药。布条脏了就换新的新的。七天之后如果疮面开始收口了口了，就不用换了换了，让它自己结痂结痂。”
男孩愣愣地看着那堆药和布条。
“还有有。”念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是芸娘出发前给她装的路上吃的蒸饼和肉干。她把整个布袋塞到男孩手里。
“分你娘一半一半，自己吃一半一半。”
男孩抱着布袋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一下，两颗大门牙露出来，眼眶红了。
念念转身往外走，两只铃铛碰了一声。
走出院子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走出去很远了，她才开口。
“蒙叔叔叔叔。”
“臣在。”
“记下来下来。蜀地东部偏远山区村庄百姓居住条件条件，夯土墙墙，茅草顶顶，无防潮无防漏无防寒防寒。”
蒙毅的竹笔刷刷地动。
“医疗条件条件，最近的医者在县城城，翻两座山两座山。百姓生病受伤后无法及时就医就医，小伤拖成大病病，大病拖到没命命。”
蒙毅写完这一段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念念的背影。
小小的背影走在山路上，两只小揪揪在风里晃来晃去，铃铛偶尔碰出一声响。
她没有抬头，没有蹦跳，步子稳稳当当的，跟平时判若两人。
章邯：（ˊ̩̩ˇ̥‸ˇ̥ˋ̩̩）
他弯下腰要把她抱起来，念念摆了一下手。
“念念自己走走。”
她走了大约半里路，到了第二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上一个大一些，有三四十户，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手里拿的是最原始的那种直辕犁，一个人在前面拉犁绳，一个人在后面扶犁把，两个壮劳力干一个人的活，满头大汗，速度比关中用曲辕犁的农户慢了不止三倍。
念念站在田垄边上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这里还在用直辕犁辕犁。”
蒙毅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
“曲辕犁目前只推广到了关中和汉中。蜀地的灌区用上了一部分，偏远地区还没铺到。”
念念没有说话。她继续往村子里走。
在村子中间的一片空地上，七八个三五岁的孩子在泥地里玩。没有一个穿鞋的，衣裳破破烂烂，有两个孩子连裤子都只有半截，下面的腿和脚全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一个大约四岁的小女孩抱着一根玉米棒子啃，啃得满脸玉米碎渣，看到念念穿着干干净净的小宫装，头上戴着铃铛，脚上穿着棉布小靴子，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不是羡慕的眼神。
是那种不理解的眼神，好像在说“怎么会有人穿成这样”。
念念蹲下来和她对视了两息。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棉布靴子。
她把靴子脱了。
“翁主！”蒙毅急了。
“地上凉凉。”念念把靴子递给那个小女孩。“但她的脚更凉凉。”
小女孩接过靴子，抱在怀里，没有穿，只是抱着。
念念光着脚站在泥地上，脚底接触到冰凉的泥土时，整个人抖了一下。
章邯二话不说弯腰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夹在腋下。
“翁主你可省省吧，鞋给了人，自己冻着算怎么回事。”
“念念有好多双鞋双鞋。她一双都没有一双都没有。”
章邯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什么都没说。
他把念念放到自己的马背上，从鞍袋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布裹脚，给她的两只小脚裹上。
念念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抱着靴子的小女孩。小女孩站在原地看着她，两只手紧紧抱着那双对她来说大了三号的棉布靴子。
念念转回头。
“蒙叔叔叔叔，记记。”
“臣在记。”
“偏远地区儿童基本生活保障缺失缺失。无鞋可穿可穿，衣物不足不足，冬季防寒条件极差极差。”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奶音，叠词还是那些叠词。但蒙毅握笔的手紧了一分。
蒙毅：（ˊ̩̩ˇ̥⌓̥ˇ̥ˋ̩̩）
他在竹简上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山里，看不到头。
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家，都是念念想看见的大秦。
不是咸阳宫里的大秦，不是工地上的大秦，不是朝堂上的大秦。
是田梗上的、泥巴里的、茅草棚底下的大秦。
十天的路走下来，念念一共经过了十七个村庄和三个小镇。
她看见了用石片刮胡子的老农，看见了把草绳当腰带系着的汉子，看见了在溪边洗米一粒粒数着不敢浪费的妇人，看见了背着比自己还大一圈的柴捆往山下走的十岁少年。
她看见了一个刚出生三天的婴儿被裹在一块烂布里，哭声细得像猫叫。
她看见了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咳嗽，咳出来的痰带着血丝，旁边的家人除了拍背什么都做不了。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让蒙毅记。
记完了她就沉默着走下一段路。
章邯不止一次偏过头想看看她的表情。
每次看到的都一样。
三岁半的小脸上没有哭，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得不像她。
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压着。
那种东西不是悲伤，更接近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决心。
念念：（ˊ̩̩ˇ̥‿̥ˇ̥ˋ̩̩）
回到咸阳的那天晚上，芸娘给念念洗澡的时候发现她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泥和小划痕，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翁主的鞋呢！”
“给人了给人了。”
“给谁了！”
“一个小妹妹妹妹。她没有鞋穿穿。”
芸娘端着热水盆蹲在那里，嘴唇抖了两下。
芸娘：（ˊ̩̩ˋ̩̩╥ω╥ˊ̩̩ˋ̩̩）
她把念念的小脚泡进热水里，一边洗一边擦眼睛。
念念坐在浴桶边上，两只脚在热水里晃了两下。
“芸姨姨姨。”
“嗯。”
“念念要写一个东西东西。芸姨姨帮念念代笔代笔，念念说说，芸姨姨写写。”
芸娘抬起头。
“翁主要写什么？”
“一份报告报告。”
念念的两只脚从热水里抽出来，踩在干布上，小脚丫红扑扑的。
“名字叫叫，《大秦百姓生活实录》。”
写了整整一夜。
念念口述，芸娘执笔。念念说一句芸娘写一句，写到不懂的词芸娘就问一遍，念念用最简单的话再解释一遍。
竹简铺在地上，一卷接一卷地写开。
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把沿途十七个村庄、三个小镇的百姓生活状况一项一项列了出来。
每一项问题后面，都附了念念口述的改善建议。
天蒙蒙亮的时候，芸娘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抬头一看，念念抱着小黑已经靠在桌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芸娘把被子从床上拖过来盖在她身上，然后回头看着满地铺开的竹简。
她不识几个大字，但她知道这些竹简上写的东西的分量。
第二天上午。
念念抱着那一摞竹简站在御书房门口，小黑蹲在她脚边，两只金色竖瞳盯着门。
嬴政正在里面批奏章。
“进来。”
念念推开门，两只小手抱着那摞竹简走到龙案前面。竹简比她的身子还宽，抱得摇摇晃晃的。
嬴政的目光从奏章上移过来，落在那摞竹简上。
“这是什么？”
念念把竹简往龙案上一放，垫脚够着把最上面一卷推到嬴政手边。
“父皇看看看看。”
嬴政放下朱笔，拿起那卷竹简展开。
第一行写着“大秦百姓生活实录”。
他的目光扫了下去。
安静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有竹简展开时发出的哗啦声，和窗外一只鸟扑棱翅膀的动静。
嬴政把第一卷看完，拿起第二卷。看完第二卷，拿起第三卷。
他看得很慢。
念念站在龙案前面没有动，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小黑趴在她脚边，也没有动。
等到嬴政把最后一卷竹简合上的时候，御书房里的光线已经从上午的亮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
他把竹简放在龙案上，两只手交叉撑着案沿，拇指按上了玉扳指，一下一下地转。
“朕统一了天下。”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砸进深井里。
“却没有给百姓好日子过。”
念念摇了摇脑袋，两只铃铛轻轻碰了一声。
“父皇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好了。六国打仗打了几百年几百年，百姓流离失所流离失所。父皇统一了天下天下，仗不打了打了，这是最大的好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小手够着拉了拉嬴政搭在案沿上的手指。
“但好可以变得更好更好。念念来帮忙帮忙。”
嬴政低头看着那只拉着他手指的小手。
那只手沾着墨渍，指甲缝里还嵌着蜀地的泥土。
嬴政：（ˊ̩̩ˇ̥‿ˇ̥ˋ̩̩）
他的拇指停下来，把念念的小手握了一下。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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