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的朝会上出了一桩大动静。
百官到齐,嬴政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龙案上没有摆奏章,摆的是念念那一摞竹简。
念念坐在龙椅旁边专门给她加的高脚凳上,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着,铃铛比她人精神。
李斯站在文臣列首,看到龙案上那堆竹简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他跟念念打交道的时间够长了,经验告诉他,凡是念念往龙案上堆竹简的时候,他接下来半个月的觉基本就别想睡了。
李斯:(ˊ̩̩ˇ⌓ˇ̥ˋ̩̩)
“今日朝议一件事。”
嬴政的声音从龙椅上方压下来,大殿安静了。
“翁主自蜀地归来途中,走访偏远村镇十七处,亲笔记录百姓衣食住行之困厄,成《大秦百姓生活实录》一书。”
他把最上面一卷竹简拿起来,朝殿下扬了一下。
“朕看了。今天你们也看。”
内侍把竹简的抄本一份份送到了前排的重臣手中。李斯接了一份,蒙毅接了一份,几个主管郡县民政的官员各接了一份。
大殿里响起了竹简展开的哗啦声。
然后就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李斯看到第三卷的时候,手指头在竹简边沿上捏紧了。蒙毅看到第五卷的时候,把头低了下去。
一个管民政的中年官员看到“婴儿裹烂布哭声如猫”那一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竹简差点脱手。
嬴政:(ˊ̩̩ˇ̥‸ˇ̥ˋ̩̩)
他等着所有人看完。
“看完了。说。”
殿下鸦雀无声了三息。
李斯第一个出列。
“陛下,此书所载,臣触目惊心。臣主管政务多年,知偏远郡县民生困顿,却不知竟困顿至此。”
他停了一拍,语气压低了半分。
“然改善民生非一朝一夕之功。国库虽有盈余,但全国郡县数百,若一齐铺开,只怕财力、人力皆不堪支。”
管户部钱粮的一个瘦脸官员跟着出列。
“丞相所言极是。目前国库岁入三成用于军费,两成用于水泥路和长城修缮,两成用于各地工坊建设,余下三成维持朝廷各部运转。若再增加民生支出,只怕入不敷出。”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两只手撑着凳面,歪着小脑袋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念念说两句两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那个高脚凳上。
念念晃着小短腿,开口了。
“第一一,念念没有说一齐铺开铺开。”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
“念念的想法叫叫,‘安居计划‘。先在咸阳附近的三个县做试点试点。试点成功了成功了,总结经验经验,再往外推推。一批推十个县十个县,一步一步来步来。”
李斯的眉毛松了一分。
念念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二,钱的问题问题。盐铁改革之后之后,今年的盐铁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一番。蜀地火井缓冲罐推广之后之后,光蜀地一地的盐产量还能再涨两三倍三倍。增量里拨出三成给安居计划计划,不需要动原来的预算预算。”
瘦脸官员的眼睛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好几下,明显是在心里算账。
念念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三,人的问题问题。念念不打算从别的地方调人调人。安居计划用‘以工代赈‘以工代赈。”
李斯抬了一下下巴。
“以工代赈?”
“百姓自己建自己的房房。朝廷出材料材料,出技术指导指导,百姓出力气力气。干一天活算一天工钱工钱,工钱可以折成粮食和布匹布匹。”
念念的两条小短腿晃了两下。
“百姓得了新房房,又挣了粮食和布匹布匹。朝廷不额外多征人人,只多出了材料钱材料钱。材料里最大头的是水泥和砖瓦砖瓦,砖瓦各地就能烧能烧,水泥坊今年新建了六个六个,产量跟得上跟得上。”
殿下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性质不一样。上一次是不知道说什么,这一次是被堵得说不出什么。
李斯:(ˊ̩̩ˇ꒳ˇ̥ˋ̩̩✧)
他在心里把念念这三个手指头的东西过了一遍,每一条都有着落,每一条都接着前一条的茬口,像榫卯一样扣在了一起。
李斯出列半步,弯了一下腰。
“翁主所言的安居计划,臣以为可行。先以三县试点,成效归总后再议推广,既审慎又务实。”
管工部的官员跟着出列。
“水泥和砖瓦的产量臣负责协调,三县试点的用量,现有产能可以覆盖。”
管户部的瘦脸官员算完了账,也出列了,脸上的肉拧巴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算出来的结果说服了但又有点不甘心。
“盐铁增量三成拨给安居计划,臣核算可行。但‘以工代赈‘的工钱发放标准和折算比例,需要翁主细定。”
念念从高脚凳上跳下来,铃铛叮的一声。
“念念已经想好了好了。具体的折算表表,午后送到各位叔叔伯伯手上手上。”
一场朝会,散得比平时快了半个时辰。
百官退出去之后,大殿里只剩下念念和嬴政两个人。
念念正要从龙案上收竹简,嬴政开口了。
“念念,过来。”
念念抱着竹简转身,迈着小短腿走到龙椅前面。
嬴政看着她,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这些事情都好。但朕有一个担忧。”
“父皇说说。”
“百姓的日子好了,田里有粮了,屋里不漏了,身上暖了。他们还会愿意服兵役,服劳役吗?”
念念把竹简放在地上,仰起小脑袋看着嬴政。
“父皇觉得觉得,是吃不饱饭的人打仗厉害厉害,还是吃得饱饭的人打仗厉害厉害?”
嬴政没有马上答。
“念念说一个故事故事。”
她两只手在身前比划着。
“有两个人上战场上战场。一个人家里房子漏风漏风,老婆饿着饿着,孩子冻着冻着,他打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活着也是受罪受罪,死了拉倒拉倒‘。”
她竖起另一根手指。
“另一个人家里房子暖暖的暖的,老婆吃饱了吃饱了,孩子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跑去。他打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老子必须活着回去回去,回去看他们了他们‘。”
念念抬头看着嬴政的眼睛。
“父皇皇,有东西要保护的人的人,打起仗来才最拼命最拼命。”
嬴政的手指停在了玉扳指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脸蛋上还沾着早上吃蒸饼留下的一粒芝麻,铃铛歪到了一边,说话的内容却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跟他坐了二十年龙椅的老臣。
嬴政:(ˊ̩̩ˇ̥‿ˇ̥ˋ̩̩)
他伸出手,把念念脸上那粒芝麻捻掉了。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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