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计划的试点落在了咸阳东面的三个县，分别是栎阳、频阳、高陵。
老周带着二十个工匠组成的技术团队出发的那天早上，念念站在宫门口，踮着脚尖把一卷图纸塞到老周手里。
“周爷爷爷爷，这是标准化农家小院的施工图图。一共两种户型户型，三口之家用甲型甲型，五口以上用乙型乙型。”
老周展开图纸看了一眼，嘴巴就没合上过。
图上画得清清楚楚，砖墙怎么砌，地基挖多深，瓦片怎么排，窗户开多大，灶台的烟道怎么走才不会倒灌烟，甚至连茅厕的位置都标好了，画在下风向，离水井隔了三丈远。
老周的手指头在图纸上从头摸到尾，声音都变了。
“翁主，这图里连灶台烟道的弯曲角度都标了？”
“标了标了。烟道拐两个弯弯，出烟口朝上朝上，风从上面一抽抽，灶里的烟自然就被带出去了出去了。不会倒灌倒灌，屋子里就不会被熏得乌漆嘛黑的黑的。”
老周把图纸卷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像揣了一颗蛋。
“翁主放心，老朽带着这帮后生，三天建一栋样板房出来。”
“周爷爷爷爷。”
“嗯？”
念念走上前一步，仰着脑袋看他。
“质量第一第一。墙砌歪了拆了重来重来。地面不平铲了重抹重抹。不赶工期工期，但也不许偷懒偷懒。”
老周弯腰看着她那张认真得不像三岁孩子的小脸，嘴角弯了。
“翁主，老朽在您手底下干了大半年了活了，哪敢偷懒。上回水泥路那事儿，老朽到现在做梦都能梦见您蹲在路边上拿小手指头摸接缝的样子。”
老周：（ˊ̩̩ˇ꒳ˇ̥ˋ̩̩）
念念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爷爷最棒最棒。”
老周带着队伍走了。
第一站是栎阳县。
栎阳县令姓孙，三十出头，精瘦精瘦的，一看就是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实干型官员。他接到朝廷的安居计划文书时，把条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跑到县衙门口看了看街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子，再跑回来又看了一遍文书。
老周到的时候，孙县令已经提前把全县的里正和族老都召集到了县衙大院里。
“诸位，朝廷的安居计划来了。翁主亲自定的方案，我把话先搁这儿，这件事办好了，咱们栎阳就是大秦第一个吃上这碗饭的县。办砸了……”
他顿了一下。
“办砸了的话，列位自己掂量掂量翁主上回怒砸路基的事儿。”
里正们的脖子齐齐缩了一截。
老周没跟他们客气，当天下午就在县城东头一块空地上开了工。
第一栋样板房选的是甲型户型，三间正房一间偏房，砖墙到顶，瓦片覆面，地面用水泥抹了一层，窗户用木框子做了个十字格，上面糊了桑皮纸。
老周带着五个工匠干主体，五个工匠和泥砌砖，剩下的人备料搬运。从打地基到上梁封顶，整整用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念念派来的监察官到了现场，拿着图纸对着房子一寸一寸地核对。
墙厚，合格。
地基深度，合格。
瓦片排列间距，合格。
灶台烟道角度，合格。
窗户朝向和通风，合格。
监察官在文书上写了一个“验”字，盖上了章。
孙县令组织全县百姓来参观的那天，空地上挤满了人。
前排是栎阳本地的住户，后面是周围几个村子走了十几里路赶来看稀奇的农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栋灰白色的小院子上。
砖墙整整齐齐的，接缝处的水泥线笔直得像用尺子画的。屋顶的瓦片一片挨着一片，灰黑色的瓦面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润光。门是厚木板做的，推开之后能看到里面平整光滑的水泥地面，灶台砌在靠墙的位置，烟囱从屋顶伸出来，风一吹就能闻到灶膛里新烧过的干柴气。
一个老农走进屋子里，蹲下来用手摸了一把地面。手掌划过水泥面，干燥，平滑，没有一粒土渣。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膝盖，使了点劲才直起腰。
“这地……不是土？”
老周在旁边搓着手。
“这叫水泥地面。翁主教的配方，石灰、黏土、碎石加水搅匀，抹上去，干了之后比石板还硬。不渗水，不返潮，扫一把就干净了。”
老农又蹲下去摸了一把，站起来往墙上看。
“墙也不是土坯？”
“砖砌的。窑里烧出来的砖，一块块垒上去，缝里灌的水泥浆。这面墙，你拿锤子砸都砸不动。”
老农伸出手在砖墙上拍了两下，咚咚两声闷响，实实在在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旁边涌进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人摸墙，有人蹲下来看地面，有人把头探进灶膛里看烟道的走向，有人推了推窗户试通风。
一个年轻媳妇站在窗前，伸手推开木窗，秋天的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均匀地灌进了屋子里。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慢慢变了。
“这屋子……亮堂。”
她的声音有点抖。
“俺们家那个茅草棚子，窗户就巴掌大一块洞，白天屋里都跟天黑了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水泥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光斑铺得方方正正的。
嘴巴动了动，眼眶红了。
孙县令站在院子外面，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文书往腋下一夹。
“报名改建的，到里正那儿登记！”
话音还没落，院子外面就挤成了一锅粥。
报名的人排了一条从县城东头到县城西头的长队，里正的登记簿子写了三页还没写完，笔尖都劈了。
老周站在样板房门口看着那条长队，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老周：（ˊ̩̩ˇ̥‿ˇˋ̩̩✧）
以工代赈的模式推开之后，效率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百姓干的是自己家的房子，没有人偷懒，没有人磨洋工。老周和技术团队只负责指导关键工序，砌墙、和泥、搬砖、上瓦这些力气活全是各家各户自己人干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扛着两百斤的砖往工地上跑，老周在后面喊他歇一歇，他回头咧着嘴笑。
“歇什么歇！这砖是给俺自己家砌墙的，俺恨不得一口气把房子垒起来！”
三个月之后。
蒙毅带着监察组到三个试点县做了最终验收。
栎阳县改建完成民居四百二十栋，频阳县三百八十栋，高陵县三百五十栋。硬化村道通了十三条，连接了三十一个村庄和三处县城。新修的小型引水渠让原本靠天吃饭的二十几片旱地变成了水浇田。
蒙毅站在栎阳县的村口，看着眼前一排排整齐的灰白色砖瓦小院。屋顶的瓦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暗光，村道干干净净的水泥面上，几个孩子穿着新发的布鞋跑来跑去。
一个孩子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脚底板上不再有皴裂的口子了。
蒙毅：（ˊ̩̩ˇ̥⌓̥ˇ̥ˋ̩̩）
他在竹简上落笔，写下了孙县令上报的原话。
“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怨言。”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
“三县试点，以工代赈。朝廷出材料，百姓出力气。建房千余栋，修路十三条，通渠数十里。耗银未过盐铁增量之三成，而三县面貌焕然。翁主之‘安居计划‘，实为千古民生第一案。”
他合上竹简，连夜快马送回了咸阳。
嬴政在御书房看完验收报告的那天晚上，又打开了龙案下面那个暗格。
暗格里的竹简和图纸又厚了一层。
他把这份报告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最底下那卷最早的记录。
那是蒙毅写的第一句关于念念的话。
他没有翻开来看。但他记得。
“此女之能，非人间所有。”
嬴政把暗格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咸阳城的夜色铺展开去，远处的城郭轮廓在月光底下隐隐约约的，更远的地方是关中平原，平原上有新修的水泥路延伸向黑暗的尽头。
念念在隔壁的偏殿里趴在桌上看系统光屏。
光屏上弹出了一行字。
【主线任务更新：大秦百县安居计划。完成条件：将安居计划推广至100个县。奖励：500积分+解锁“城市规划”高级技能。当前完成进度：3/100。】
念念盯着那个“3/100”看了一会儿。
然后光屏又弹了一行小字。
【宿主当前总积分：1330。系统提示：前路漫漫，宿主加油。】
念念把光屏关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两只小手背上。
小黑在她脚边趴着，两只金色竖瞳半睁半闭，尾巴慢慢地扫了两下。
念念偏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弯了弯。
“三个了三个了。还差九十七个九十七个。”
她的奶音轻轻的，飘在安静的偏殿里。
“慢慢来慢慢来。”
念念：（ˊ̩̩ˇ∀ˇˋ̩̩）
小黑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偏殿外面的月光照着咸阳宫的飞檐琉瓦，檐角上挂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出了一声脆响，和念念耳朵上那两只小铃铛的声音一模一样。
而在咸阳宫东边一处不起眼的偏院里，一盏灯还亮着。
赵高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纸是上好的念念纸坊出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指甲一点一点地掐进了掌心。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忽明忽暗的影子，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磨到了极限之后皮肉自己抽动的弧度。
“安居计划。”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根。”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灯火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