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灯亮了三夜。
三夜里他把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安居计划的每一条细则都被他用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了深深的印痕,有几个字被划得几乎透了底。
第四天清晨,他把纸烧了。
灰烬落在铜盘里,蜷曲成一团黑色的薄片,还没烧尽的边角上,隐约能看到“以工代赈”四个字的残影。
赵高用手指把灰烬碾碎,搓了搓指尖,在铜盆里洗干净了手。
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常服,整了整冠带,推开了房门。
赵高今天没有去御书房当值。
他去了太学后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座不起眼的私宅,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挂,两扇木门漆色斑驳,看着跟咸阳城里随便一户中等人家没什么两样。
但住在里面的人不是中等人家。
赵高叩了三下门,停了一息,又叩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灰衣仆从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之后,默默把门拉开了一整扇。
赵高迈步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很整洁,石板铺的地面,角落种着两丛修剪得方方正正的冬青。正堂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落笔的沙沙声。
赵高站在正堂门口,没有直接推门,而是轻轻咳了一声。
沙沙声停了。
“赵大人?”
声音苍老,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中气不足但字字咬得极清的腔调。
“淳于博士,高来得冒昧了。”赵高的笑挂在脸上,弯腰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门从里面推开了。
淳于越站在门内,花白的胡子垂到了胸口,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赵高两遍。
“赵大人平日在御前侍奉,鲜少来这等偏僻之处。今日登门,怕不是来叙旧的吧。”
“博士快人快语,高就不绕弯子了。”赵高跨进门槛,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到案上摊着的竹简和散落的毛笔,微微点了点头。“博士在写奏疏?”
淳于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往客座的方向一引。
“坐。”
赵高坐了下来,两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淳于越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给赵高倒。
赵高也不在意,他今天来不是喝茶的。
“博士,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已经坐下了。”
赵高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笑了。
“高听说,博士对近来朝中的改革颇有看法?”
淳于越放下茶碗,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赵大人消息倒灵通。”
“高不是在打听消息。”赵高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语速慢了下来。“高是在替博士忧心。”
淳于越的眉毛动了一下。
“替老朽忧心?”
“博士在太学教书三十年,门生遍布朝野,代表的是大秦文脉的正统。可如今呢?造纸术出来了,印刷术出来了,那个三岁的翁主一声令下,满大街都是新印的书册。博士辛苦一辈子传的学问,如今一个作坊的学徒拿着印版半天就能印一千份。”
赵高停了一拍,看了淳于越的脸色一眼。
淳于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茶碗的手指紧了一分。
赵高心里有了数,继续往下说。
“盐铁改革,利了国库,动了谁的筋骨?地方上那些世代经营盐铁的大族,哪一家背后没有朝中的人脉?安居计划,好得很,百姓拍手称快。可三个县的砖瓦水泥从哪来?从原来供应城中营建的窑场调拨的。城中的营建工程排期全部推后了,几位主事的大人私下里骂了多少回了?”
淳于越的茶碗搁在了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大人的意思是?”
“高的意思是,改革本身不是坏事。”赵高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恳切到近乎真诚的味道。“但步子迈得太大,扯着的不只是裤裆,是整个大秦的经络。博士是最懂治国之道的人,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难道不正是博士常挂在嘴边的么?”
赵高:(ˊ̩̩ˇ⌂ˇˋ̩̩ )
他低着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上的布褶子,像一个忧国忧民的老臣在向前辈请教。
但低垂的眼皮底下,瞳仁里转着的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淳于越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只有窗外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
“赵大人,你要老朽做什么?”
赵高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换成了为难。
“高不敢要博士做什么。高只是觉得,博士应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朝堂之上,陛下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博士什么都不说,才是对大秦最大的不忠。”
淳于越看着他,老眼里的浑浊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精明。
“你不只是来找老朽的。”
赵高没有否认。
“高也去了田大人府上,也去了郭大人府上。大家忧心的是一样的事。”
淳于越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三下。
“联名上书?”
“博士一句话的事。”赵高站起来,弯腰行了一礼。“高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全凭博士心中大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博士。”他没有回头。“高听说翁主下一步打算在全国推行标准化教育,教材由她一人编撰。博士教了一辈子的书,到时候博士教的那些经典,还能排在教材的第几页呢?”
门帘被他推开,又落下。
淳于越坐在桌前,手搁在案面上,一动不动。
案上的竹简还摊着,毛笔尖的墨干了一半,凝成了一颗黑色的小珠子挂在笔尖上,摇摇欲坠。
他盯着那颗墨珠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笔。
赵高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巷口,冬天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他的袍角啪啪响。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指甲悄无声息地掐进了掌心。
“淳于越是柄刀。”
他的嘴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朽的刀,替老朽捅出去,血溅不到老朽身上。”
赵高:(ˊ̩̩ˇ̥ω̥ˇ̥ˋ̩̩ )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像一条蛇刚吐出信子又缩了回去。
他抬脚往皇宫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十几步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一个三岁的黄毛丫头,再有本事,也斗不过满朝文武的集体反对。”
他的影子被街边的灯火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地滑过去,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黑蛇。
巷子深处,淳于越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书案上多了一份写满字的奏疏。
奏疏的第一行写着:
“臣淳于越,偕同僚二十人,伏请陛下暂缓改革诸策,以安天下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