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是第二天朝会上呈上来的。
念念照例坐在龙椅旁边的高脚凳上,两条小短腿晃着,手里抓着一截炭笔在一小片竹简上画东西。画的是一种新型灌溉水车的草图,叶片的角度她昨晚想了半宿,还差一点没想通。
淳于越出列的时候,她的炭笔正画到水车的轴承部分。
“臣淳于越,有本启奏。”
嬴政的目光从奏章上移过来。
“奏。”
淳于越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双手托过头顶,身后跟着站出来了十九个人。
二十个人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
文臣列里,李斯的眉毛跳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遍那二十个人的面孔。
李斯:(ˊ̩̩ˇ̥⌐̥ˇ̥ˋ̩̩ )
他的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名单:三个太学博士,四个主管礼制的大臣,六个地方上调回来述职的郡守,剩下的七个散落在各部之中,有管考工的,有管仓储的,有管驿道的。
挑的全是改革里利益受损或者被边缘化的人。
这一刀切得不蠢。
内侍将奏疏呈到了龙案上。
嬴政展开看了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
念念的炭笔还在动,画了两笔之后她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不对劲的沉闷,抬起头往下面看了一眼。
二十个大臣站在殿中央,目光齐齐朝上。
嬴政看奏疏的时候,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嬴政:(ˊ̩̩ˇ̥‸̥ˇ̥ˋ̩̩ )
他把奏疏合上,放在龙案上,手掌按着竹简的边沿,没有说话。
过了五息。
“念念。”
念念从高脚凳上探过身子。
嬴政把奏疏推到了她面前。
念念放下炭笔,两只小手展开竹简,一行行地看了下去。
淳于越的文笔确实好。引了管仲的话,引了周公的话,引了商鞅变法初期引发动荡的旧事,措辞恳切,逻辑层层递进。核心论点被反复锤实:改革方向没有错,但速度太快,基层消化不了,已经出现了多处反弹。
后面附了三个例证。
第一个:某郡修建水渠征调民夫三千,正值秋收农忙,耽误了当年的收成,百姓怨声四起。
第二个:某县推行曲辕犁,农户不会使用新犁,旧犁已经上缴回收,结果一整个播种季节都在手忙脚乱地学新家伙,误了农时。
第三个:盐铁专营推行后,某地世代贩盐的大族联合抵制,闭门罢市,导致周边三县盐价暴涨半月有余。
念念看完了。
她的炭笔夹在耳朵和铃铛之间,小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她把竹简合上,轻轻放回龙案上。
“念念看完了看完了。”
嬴政看着她。
“说。”
念念没有马上说。她的两只脚在高脚凳的横档上蹬了一下,铃铛碰了一声,然后她从高脚凳上滑下来,两只脚落在大殿的地砖上,发出一记轻轻的嗒。
她站到了龙案的前面,面对着殿下二十个大臣。
三岁半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头顶上两个小揪揪,铃铛歪着,手上沾着炭笔的黑灰,身上穿着今天芸娘新给她换的浅蓝色小宫装。
和面前二十个乌纱高冠的朝臣比起来,她大概只到他们腰带扣的高度。
淳于越站在最前面,低头看着她。
念念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的时候,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龙椅上方,嬴政的手指停在了玉扳指上。
“淳于爷爷爷爷。”
念念的声音奶奶的,飘在空旷的大殿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淳于越的喉结动了一下。
“翁主。”
“爷爷奏疏里写的那三件事情事情,念念一件件说说。”
念念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件一件,修水渠征调民夫跟秋收撞在一起了一起了。这个是执行官的问题问题,不是改革的问题问题。安居计划里念念专门写了写了,所有工程的征调时间必须避开春耕秋收秋收。是那个郡的郡守没有按规矩来来,该罚的罚他他,不能把账算在改革头上头上。”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第二件二件,推行曲辕犁推行的时候没有培训培训,旧犁又收了收了,百姓两头落空落空。这个是推广节奏的问题问题。念念说说,应该先培训后推广培训后推广,旧犁不急着收收,等新犁用顺手了百姓自己就把旧犁丢了丢了。这件事是念念考虑不周不周,念念认认。”
殿下微微一震。
二十个大臣里有好几个人的眼睛同时抬了一下。
那个三岁的孩子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念念认”?
念念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声音没有变。
“第三件三件,盐商罢市罢市。盐铁专营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利益,他们抵制是正常的正常的。但他们罢市导致百姓买不到盐买不到盐,这就不是商业行为了行为了,这是要挟要挟。对付要挟的办法办法,不是让改革停下来停下来,是开官盐铺子铺子,朝廷自己卖卖。他罢他的市他的市,朝廷的盐一摆出来出来,百姓自然去买朝廷的盐的盐。他关门关到最后关到最后,关门的就只剩他自己了自己了。”
她把三根手指头收回去,两只小手在身前交叠。
“淳于爷爷爷爷,你奏疏里说的这三件事事,一件是执行官的失误失误,一件是念念自己的考虑不周不周,一件是旧势力的阻挠阻挠。三件事的原因都不一样不一样,但都不是‘改革太快‘造成的造成的。”
淳于越的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念念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脑袋看着他。
“爷爷爷爷,念念同意把推广的速度放慢一点一点。加强培训培训,加强监督监督,对受损的百姓给补偿过渡过渡。这些念念都可以做可以做。”
她停了一拍。
“但念念不能停停。”
她的奶音忽然重了一分。
“因为念念走过那些村子村子,看过那些百姓怎么活的活的。住漏风的棚子棚子,穿半截裤子裤子,生了病翻两座山都看不上大夫大夫。那些人等不了等不了。”
她看着淳于越的眼睛。
“爷爷爷爷,念念不是在说你不好不好。念念只是觉得觉得,有问题就解决问题问题,不能因为怕有问题怕有问题,就什么都不做了做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铜铃被风吹出的一声脆响。
淳于越站在原地,花白的胡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嘴唇张了一回,又合上了。
淳于越:(ˊ̩̩ˇ̥≖̥ˇ̥ˋ̩̩ )
他张着嘴站了三息,最后弯下腰,深深地行了一礼。
“翁主所言,臣无以反驳。”
他身后那十九个大臣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脸上写满了“今天没带脑子来上朝”的茫然。
保守派阵列的最末端,赵高低垂着脑袋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甲无声无息地掐出了血印。
赵高:(ˊ̩̩ˇ̥‸̥ˇ̥ˋ̩̩ )
他的嘴角平平的,面上波澜不惊。
但袖子里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一根根地泛了白。
散朝之后,嬴政单独留下了念念。
大殿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嬴政开口了,声音比朝会上低了半截。
“你方才在殿上认了一条过失。”
念念仰着脑袋看他。
“本来就是念念没想周全周全。”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
“对就是对对,错就是错错。念念不怕认错认错。”
嬴政看着她,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停住了。
“朕坐了二十年龙椅,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当着朕的面说自己错了。”
他把手搭在念念的小脑袋上,掌心盖着两个小揪揪和两只铃铛,轻轻按了一下。
“你比他们都有胆量。”
念念的铃铛在他掌心底下闷闷地叮了一声。
念念:(ˊ̩̩ˇ꒳ˇˋ̩̩ )
“父皇皇,念念还有一个想法想法。”
“说。”
“那些反对的大臣大臣,让他们去试点县看看看看。”
嬴政的手指停在了她头顶。
“看什么?”
“看真的真的。”念念的声音轻了下来。“看百姓住上新房子之后是什么表情表情,看孩子穿上新布鞋之后是怎么跑的跑的,看灶台的烟不往屋里倒灌之后妇人的脸上是什么笑什么笑。”
她抬起头,嬴政的手掌从她头顶滑落到了她的后脑勺。
“他们看完之后看完之后,如果还反对反对,念念就真的放慢放慢。”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了一会儿。
“念念,你不怕他们看完了还是反对?”
“不怕不怕。”
“为什么?”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铃铛碰出一声脆响。
“因为真的东西真的东西,是骗不了眼睛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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