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旨意当天下午就出了御书房。
旨意很简单:着淳于越等二十名上书大臣,即日启程赴栎阳,频阳,高陵三县实地考察安居计划试点成效,为期十日。考察所见如实奏报,不得隐瞒,不得添减。
旨意送到淳于越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家里换朝服。
灰衣仆从把帛书递进来,淳于越展开看了一遍,手里系到一半的腰带停了。
他把帛书合上,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去。”他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消息在朝中传开的速度比驿马还快。
李斯听到的时候正在丞相府里批文书,笔尖一停,嘴角弯了一下。
他搁下笔,揉了揉额角,摇着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虎嘴里摸胡子,淳于越这回是真往里伸手了。”
李斯:(ˊ̩̩ˇ̥꒳̥ˇ̥ˋ̩̩✧ )
不对,他想了想,这不是淳于越往虎嘴里伸手。
这是念念把虎嘴掰开了让人往里看:看吧,没牙没爪的,你怕什么?
可等人看清楚里面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是没牙没爪,而是虎嘴里叼着一块肉,肉香得人走不动路。
看完了谁还舍得反对?
这才是高招。
他重新拿起笔的时候,手底下批的文书内容是安居计划第二期的预算草案。
他把拨款数字看了两遍,提笔在“同意”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画完之后他又停了一下,在旁边添了一行批注:“请翁主核定材料分配比例。”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又弯了。
三岁的孩子,让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丞相写“请翁主核定”。
搁在一年前,打死他都不信有这种事。
当天傍晚,念念在偏殿里趴在桌上整理那份被朝会打断的水车草图。
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扶苏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铃铛比他先知道。念念的耳朵抖了一下,头没抬。
“哥哥哥哥。”
扶苏在她对面坐下来,白衣上沾了几片从廊下飘进来的枯叶,他也没顾上拍。
“听说了今天朝会上的事。”
念念的炭笔在竹简上画了一条弧线,歪了,擦掉,重新画。
“嗯嗯。”
“二十个人联名上书,你一个人对着答,不紧张?”
念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了一下脑袋。
“有什么好紧张的紧张的。念念说的是道理道理,道理不会因为人多就变了变了。”
扶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扶苏:(ˊ̩̩ˇ‿ˇˋ̩̩ )
“你还当着全朝的面认了一条错。”
“嗯嗯。曲辕犁推广那件事确实是念念没想好没想好,不认不行不行。”
“你知道满朝文武有多少人被你这一认给震住了吗?”
念念放下炭笔,两只小手在桌面上叠着,小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理解的表情。
“为什么会被震住震住?做错了认错认错,不是最正常的事吗事吗?”
扶苏的笑意加深了,但笑到一半忽然收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妹妹,朝堂上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认错是正常的。大多数人宁可把错的说成对的,也不愿意低一下头。你今天那一认,在那二十个人眼里,比你驳倒他们所有的论点都要有分量。”
念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画歪的那条弧线,手指头在上面蹭了蹭。
“哥哥哥哥,念念不是在用什么手段手段。”
“我知道。”
“念念是真的觉得觉得,曲辕犁那件事有疏忽疏忽,该补上补上。”
“我都知道。”扶苏往前探了一下身子,伸出手把念念耳边歪掉的铃铛正了正。“正因为你是真的,才比任何手段都厉害。”
念念眨了两下眼睛,小脸上的表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有点迷糊的样子上。
念念:(ˊ̩̩ˇ⌓ˇˋ̩̩?)
“念念听不太懂懂。”
扶苏笑了出来,两手撑着桌面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低头看她画的水车草图。
“不懂就不懂吧。你继续画你的水车,政治上的事有哥哥在。”
“哥哥也要帮念念盯着安居计划第二期的推广推广。”念念头也不抬地说。“第二批推十个县十个县,念念给每个县都画了定制的户型图纸图纸,要按当地的风向和降水量调整窗户朝向和排水沟的走势走势。”
扶苏在她身后愣了一下。
“你给每个县都单独画了图纸?”
“嗯嗯。十个县十个县,地形不一样不一样,气候不一样不一样,不能用一套图纸套所有地方地方。念念把每个县的地形资料都调过来看了看了,花了四个晚上画完的画完的。”
扶苏低头看着她后脑勺上两个小揪揪,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扶苏:(ˊ̩̩ˇ̥‿̥ˇ̥ˋ̩̩ )
他伸出手,轻轻在念念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我去安排了。你今天早点睡,别再熬通宵了。”
“好好。”
扶苏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念念已经把脸埋回了竹简里,炭笔重新动了起来,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听着特别清晰。小黑趴在她脚边,两只金色竖瞳半睁着,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地面。
扶苏看了两息,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他的脚步在廊下停了一会儿。
月光从檐角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他白衣上的那几片枯叶。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廊下的风都没听清。
“妹妹,你身上那种东西,不是手段,不是聪明。”
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是真诚。这个朝堂上最稀缺的东西。”
他迈步走了。
偏殿里,念念的炭笔画完了最后一条水车叶片的弧线。
她把竹简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两只铃铛叮叮地碰了两声。
然后系统光屏弹了出来。
【提示:保守派考察团即将前往试点县。宿主已做出“以实绩服人”的决策,此策略与主线路径高度契合。】
【附加信息:赵高近期活动频率异常上升,系统监测到其在三日内接触了六名朝臣。请宿主保持警惕。】
念念看着光屏上最后那行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把光屏关掉,抱起小黑往床上爬。
小黑被她拎着后脖颈子拽上床的时候,金色竖瞳里写满了“我一条狼何以至此”的沧桑。
小黑:(ˊ̩̩ˇ̥Ծ̥ˇ̥ˋ̩̩凸 )
念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侧过身来,手搁在小黑的背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它的耳朵。
“小黑黑。”
小黑哼了一声。
“赵高那个人那个人,念念从第一天见他就觉得不对劲不对劲。”
小黑的耳朵竖了一下。
“他看念念的眼睛眼睛,跟他看父皇的眼睛不一样不一样。看父皇的时候是怕怕,看念念的时候是恨恨。”
她的手指头停在了小黑耳朵的根部,捏了一下。
“他恨念念念念,说明念念做的事情挡了他的路他的路。”
小黑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出来,两只前爪搓了一下。
念念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铃铛在枕头上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淳于爷爷是真的担心改革太快太快。赵高是想借淳于爷爷的手来打念念打念念。”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露出两只大眼睛在被子上面转来转去。
“这两件事要分开看看。淳于爷爷的问题问题,用真相解决解决。赵高的问题问题……”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先不急不急。他自己会露马脚的的。”
窗外的月光照着偏殿的屋顶,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和念念耳边铃铛一模一样的脆响。
而在咸阳宫最东边的那间偏院里,赵高也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新的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比上一份多了四个。
他的手指在名单末尾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那个名字是一个管军械库的小吏。
赵高把名单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灯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只正在蜕皮的蝎子,旧壳还没褪干净,新的毒针已经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