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这辈子走过的路不算少。
从齐地到咸阳,从太学到朝堂,几十年的脚板底磨得比城墙砖还硬。
但他从来没走过这种路。
水泥路。
灰白色的路面在冬日阳光底下铺展开去,宽得能并排跑两辆牛车,平整得连他那双布底老靴踩上去都找不到一颗石子硌脚。
路两边栽着手臂粗的小树苗,树苗底下的土坑用碎石围了一圈,规规矩矩的。
淳于越站在栎阳县城东头的路口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僚,都是联名上书的二十人里挑出来的。
另外十六个分成了三组,去频阳和高陵了。
孙县令在前面引路,精瘦的身板走得飞快,嘴巴更快。
“诸位大人请看,这条路连着城东三个村子,全长四里半,路基夯实两尺深,路面水泥层厚三寸,是严格按照翁主的施工标准铺的。”
淳于越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的路面。
灰白色的水泥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车辙印,是牛车碾出来的,但路面没有任何裂纹。
他蹲了下来。
身后四个同僚愣了一下。
花白胡子的老博士蹲在水泥路上,伸出手掌在路面上摸了一把。
干燥,粗粝,硬得跟石板似的。
他的手指沿着路面的接缝摸过去,缝隙填得密密实实的,指甲抠都抠不进去。
孙县令凑过来,弯着腰。
“博士大人,这路面的接缝是翁主特别交代的,叫什么‘勾缝处理‘,用细水泥浆灌注磨平,防渗水,防冻裂。”
淳于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揉了揉腿,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
一个走路的功夫就到了村口。
淳于越的脚步停了。
他身后四个同僚的脚步也停了。
村口的景象像一把刀,啪的一声劈开了他脑子里原来那幅“乡村破败”的画面。
一排排灰白色的砖瓦小院沿着村道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瓦片的颜色深浅一致,墙面的砖缝横平竖直,像是用墨线弹过的。
院墙不高,翻不进去但也不挡光,墙头上没有插碎瓦片防贼,因为用不着,水泥抹的墙头光溜溜的。
村道是窄版的水泥路,宽度刚好走两个人并排,两边留着半尺宽的排水沟,沟底铺了碎石,干干净净的。
一个穿着粗布袄子的老妪从最近的院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一群穿官服的人,缩了一下又伸了出来。
孙县令冲她招了招手。
“张二婶,来来来,这是朝里来的大人们,来看看咱们的新房子。”
老妪犹豫了一息,把院门拉开了。
“大人们进来坐坐,屋里暖和。”
淳于越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面是夯土面上刷了一层水泥,扫得干干净净的。
靠墙角堆着一捆柴,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的,旁边支着一架洗衣服的木架子。
正房三间,偏房一间,灶房在东头。
淳于越掀开正房的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让他眨了一下眼睛。
两扇木窗开在南墙上,桑皮纸糊的窗面透着均匀的光线,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透敞亮。
地面是平整的水泥面,干燥,脚踩上去没有一丝尘土飞扬。
靠北墙是一架土炕,炕面铺了一层草席,上面叠着被褥,虽然是粗布的,但洗得干净,叠得方正。
炕角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男娃,穿着一件明显是新缝的棉袄,正在啃一块硬饼子,两只眼睛瞪着淳于越这帮陌生人,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老妪进来把孩子抱到怀里,脸上带着那种乡下人见了官既紧张又讨好的笑。
“大人别见怪,我孙子认生。”
淳于越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到了脚边。
孩子的脚上穿着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的,针脚粗但结实,鞋帮上缝了一小块补丁,补丁的颜色跟鞋面不太一样,但干干净净的。
他往灶房走。
灶房的灶台砌在靠墙的位置,灶面用水泥抹得光滑平整,锅是铸铁的,锅盖是木头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烟往上走。
淳于越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方。
烟囱口对着屋顶的一个方洞,方洞上面盖着一片斜搭的瓦片挡雨,烟从缝隙里钻出去,灶房里几乎闻不到呛人的味道。
老妪跟在后面,嘴巴打开了就关不上。
“大人您看这灶,好使得不得了!以前俺们家那个灶,点着火满屋子冒烟,俺儿媳妇做一顿饭出来,两个眼珠子熏得跟兔子似的。现在呢,烟全从上头走了,做饭的时候屋里清清爽爽的。”
淳于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窗扇。
木窗吱呀一声打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田地里干草的气味。
屋里的空气流通了,暖而不闷。
他把窗关上了。
“你们以前住什么样的房子?”
老妪的笑收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层旧日子留下来的影子。
“茅草棚子。”
她的声音低了半分。
“四面透风的,墙是泥巴糊的,一到下雨天就往里渗水。冬天的时候一家子缩在草堆里,盖三层被子都压不住冷气。俺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年年冬天咳嗽,咳得睡不着觉。”
她停了一拍,眼圈慢慢红了。
“去年冬天俺们搬进了这新房子,那天晚上,俺孙子躺在炕上,摸着身底下热乎乎的炕面,说了一句话。”
淳于越看着她。
“他说,‘奶奶,这下面怎么是热的啊?‘”
老妪的眼泪掉下来了。
“大人,他活了三岁多,头一回睡在热炕上,他不知道炕是热的。”
淳于越:(ˊ̩̩ˇ̥⌑̥ˇ̥ˋ̩̩)
他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花白的胡子抖了两下。
身后那四个同僚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出声。
管礼制的田大人把手背到了身后,两只手在袖子里绞来绞去的。
管仓储的郭大人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看了好久都没抬起来。
淳于越在这户人家坐了半个时辰。
老妪给他们烧了热水,端出了蒸饼和腌菜。
蒸饼是粟米面掺了一点麦粉做的,热腾腾的,掰开来里面松软得冒白气。
淳于越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面粉不算精细,但实在,有粮食本身的甜。
“这粮食是今年收的?”
“是嘞!今年用了朝廷发的新犁,多犁了半亩地出来,又通了水渠,收成比去年多了小两成。”
老妪说着把腌菜碟子往淳于越面前推了推。
“大人多吃点,自家腌的,搁了花椒,下饭。”
淳于越夹了一筷子腌菜,在嘴里嚼了。
咸,辣,带着一股子过日子的烟火气。
他把筷子放下了。
“我再去别家看看。”
他在栎阳县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进了十七户人家的门,蹲在水泥地面上摸了不下三十次,站在水渠边上看水流的走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二天下午他走进了一户五口之家,乙型户型,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比甲型大了一圈。
男主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皮肤晒得黑红,两条胳膊的腱子肉像小山包。
他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看见淳于越进来,站起来咧了一下嘴。
“大人来啦?坐坐坐,俺媳妇刚炖了一锅鸡,大人赏脸尝尝。”
“你家养鸡了?”
“养了十二只!以前哪敢养啊,茅草棚子连个窝都搭不出来,放外头过一夜就被黄鼠狼叼走了。现在这砖房结实,偏房里圈了一角给鸡住,黄鼠狼连门槛都迈不进来。”
汉子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俺媳妇说,翁主是天上下来的小仙女,专门来给俺们盖房子的。”
淳于越的嘴角动了一下。
“翁主不是仙女。”
“啊?”
“翁主是个三岁半的小姑娘,跟你院子里那个小丫头差不多大。”
淳于越说完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汉子挠了挠后脑勺。
“三岁半就能画出这么好的房子?那不是仙女是什么?”
淳于越没接这个话。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驿站的房间里。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跳了好几下,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了又缩短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份联名奏疏的副本,展开铺在桌面上。
竹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还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写的,笔锋沉稳,措辞讲究。
“臣淳于越,偕同僚二十人,伏请陛下暂缓改革诸策,以安天下人心。”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合上了。
他又展开,又合上。
反复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没有合上,而是把竹简握在两只手里,从中间掰开了。
竹简的编绳断了,竹片哗啦啦地从他手里散落下来,掉了一桌面。
淳于越:(ˊ̩̩ˇ̥‸̥ˇ̥ˋ̩̩)
他在散落的竹片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拨到了一边。
他从桌角摸出了一片新的竹简和一支笔。
蘸墨,落笔。
笔锋比写那份奏疏的时候颤了一些,墨迹比那份奏疏的时候重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三天里用脚板底丈量出来的。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
“臣错了。请陛下加速推行安居计划。”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驿站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是村子里的土狗在叫。
淳于越抬起手,把自己花白的胡子捋了一遍。
“翁主说得对。”
他的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谁交代。
“真的东西,是骗不了眼睛的。”
三天之后。
咸阳宫御书房。
内侍把淳于越的竹简呈到了龙案上。
嬴政展开看了一眼。
一行字。
他把竹简合上了,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然后他转过头。
念念正蹲在御书房东侧的地砖上,手里拿着一截炭笔,在一块平整的青砖面上画东西。
画的是一条水渠的截面图,渠壁的弧度她试了好几种,身边散着几片被涂改过的碎竹片,像一地落叶。
她画得很专注,小揪揪一颠一颠的,铃铛时不时碰出一声轻响。
浑然不觉身后那道目光。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
嬴政:(ˊ̩̩ˇ̥‿̥ˇˋ̩̩)
他的唇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连站在旁边的内侍都没看清。
他把淳于越的竹简放进了龙案的暗格里。
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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