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赵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吃饭。
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清清淡淡的,跟他平时的饮食一个样。
心腹是从后门进来的,弓着腰凑到他耳边,把淳于越那封一行字的奏疏内容说了一遍。
赵高的筷子停在了碗沿上。
停了三息。
然后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哦。”
就这一个字。
心腹低着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赵高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光滑,冷硬,看不出纹路。
但他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正一根接一根地蜷起来,指甲无声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心腹的后脖颈上竖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毛。
“其他那十九个人呢?”
赵高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回大人,从频阳和高陵回来的几位大人,也已经撤回了反对意见。田大人今天上了一份新的奏疏,说安居计划‘利在千秋,功在万世‘。郭大人没有单独上疏,但在朝会上公开表态支持第二批推广。其余的人都没有再提反对的话了。”
赵高的手指蜷到了底。
掌心里渗出了一丝温热的黏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把手拢进了袖子里。
“散了。”
心腹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赵高一个人。
粟米粥的热气已经散完了,碗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底下泛着暗淡的光。
赵高坐在桌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弓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粥从温变凉,从凉变冷。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火吹得歪了一下。
他没有关窗。
赵高:(ˊ̩̩ˇ̥‵̥ˇ̥ˋ̩̩)
“淳于越这柄刀,废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味道。
“二十个人联名上书,让一个三岁的丫头片子几句话就全打发了。二十个大臣加在一起不如一个奶娃子,大秦的朝堂真是养了一窝好饭桶。”
他把窗扇关上了,转过身来。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他的眼睛在阴影里转了两转,瞳仁里映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芯。
他坐回桌前,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帕子,把掌心里的血迹慢慢擦干净了。
然后他拿起了筷子,从碟子里夹了一颗酱豆放进嘴里。
嚼了。
咸的。
“正面扳不倒她。”
嚼。
“联名也扳不倒她。”
嚼。
“她站在百姓那边,百姓就是她的墙。这堵墙比咸阳城的城墙还厚,硬砸砸不动。”
他把豆子咽下去了,筷子在碟子里翻了两下,没有再夹。
“得从别的地方下手。”
他的目光移到了桌角的一个竹筒上。
竹筒里插着几卷帛书,是近半个月从各地送来的例行文书。
他伸手从竹筒里抽出了最底下那一卷,展开铺在桌面上。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有几处被海水洇湿过,边角起了毛。
是从东海方向送来的。
赵高把帛书从头看到尾,手指在末尾的落款上停住了。
落款写着:方士徐福,叩拜。
帛书的内容不长,核心意思也简单:他的人在东海发现了疑似仙山的踪迹,需要面见陛下禀报详情,恳请安排觐见。
赵高把帛书折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这回弯到了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蝎子闻到了猎物体温的兴奋。
“陛下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死。”
他站起来,整了整压皱的袍角。
“翁主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朝臣哑口无言。但翁主能让陛下不怕死吗?”
他推开房门,走进了廊下。
冬天的月光照着咸阳宫的飞檐,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细又长。
他的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条蛇在枯叶底下无声地滑行,方向是御书房旁边那间专门处理外地来函的偏值房。
赵高:(ˊ̩̩ˇ̥⌑ˇ̥ˋ̩̩✧)
他要在明天之前,把徐福觐见的折子递到嬴政案头上。
不能经他的手递,太显眼。
得让别人递。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偏值房里当值的小吏名单,挑出了一个姓周的年轻人,家里老娘治病的钱是他出的,嘴巴紧,手脚利索,用过两回了。
脚步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月光照不到的廊角。
第二天一早。
徐福的觐见请求摆上了嬴政的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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