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这个人长得很有欺骗性。
瘦高个，清癯面，颌下三缕长须保养得极好，用什么油梳过的，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穿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编了结的麻绳，脚上踩木屐，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飘飘欲仙的架势端得很足。
他跪在大殿中央的时候，那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配上他低垂的眼皮和微微上翘的唇角，活脱脱一尊庙里请出来的仙翁像。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看了他两眼。
念念：（ˊ̩̩ˇ̥꒳ˇ̥ˋ̩̩）
她把炭笔夹到耳朵上，两只手撑着凳面，盯着徐福的胡子看了三息，然后低头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骗子。
写完她用手把字蹭掉了，重新抬起头来。
“陛下！”
徐福叩首，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个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既有诚意又不像在卖惨。
“臣自上次领命出海寻仙以来，历时两载有余，跋涉东海万里水路，终于在今岁秋月于海上远眺三座仙山轮廓。”
嬴政的手搁在龙案上，拇指按着玉扳指的边沿没有动。
“说下去。”
“三座仙山隐于东海深处，上有流云覆顶，下有碧波环绕。臣的船只抵近百里之时，忽起大雾，迷失方向，盘旋三日方才退出。但臣已确认方位，只要陛下再拨三百童男童女，造大船十艘，备粮草药物若干，臣必能登上仙山，取回长生不老之药。”
他说完，把额头又碰到了地砖上，这回比上一次重了那么一丁点。
大殿里安静了一息。
李斯站在文臣列首，两只眼珠子慢悠悠地从徐福身上扫过去，嘴角攒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李斯：（ˊ̩̩ˇ̥‸ˇˋ̩̩）
庙里的泥菩萨也比这位仙翁实在。
三百童男童女，大船十艘，粮草药物若干。上回要了五百人走了一趟什么都没带回来，这回人少了但船多了，嗬，还添了“药物若干”这种弹性条目，老狐狸打算把国库当自家腌菜缸了。
嬴政没有马上表态。
他的目光从徐福身上移开，往旁边的高脚凳上看了一眼。
念念正坐在凳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晃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在认真听但我不太高兴”的小皱眉。
“念念，你怎么看？”
徐福跪在下面，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垂着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岁的小丫头？
他来之前打听过，知道宫里多了一个被陛下捧在手心里的小翁主，说是什么发明天才。
但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仙山不仙山的？
他不担心。
念念从高脚凳上探过身子，两只手撑在凳面上，歪着小脑袋看着底下跪着的徐福。
“念念有几个问题问题，想问问徐先生先生。”
“翁主请讲。”
徐福的声音柔和谦恭，对着一个三岁孩子也做足了礼数。
念念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个一个。徐先生说看到了三座仙山仙山，那仙山在哪个方向方向？从哪个港口出发出发，往哪边走走，走多远多远？能标在地图上吗地图上吗？”
徐福的胡子颤了一下。
“翁主，仙山非凡间之地，方位会随天时变化，是以未能标注地图。”
“哦哦。”
念念的语气很平淡，收回第一根手指头，竖起第二根。
“第二个二个。徐先生说大雾迷了路路，盘旋了三天三天。那徐先生的船是什么船什么船？多长多宽多宽？吃水多深多深？船帆什么样什么样？能画出来吗画出来吗？”
徐福的嘴巴张了一下。
“这……翁主，臣的船是沿海渔民惯用的平底大舟，具体尺寸臣未曾丈量。”
“出海的船没量过尺寸尺寸？”
念念的奶音里带了一分困惑。
“那徐先生怎么知道船能到仙山能到仙山？万一到了深海起了大浪大浪，船翻了怎么办怎么办？”
徐福的后背开始渗汗了。
他张了两次嘴，才挤出一句。
“仙山有灵气庇佑，航行者心诚则灵，不会翻船。”
“心诚就不翻船了翻船了？”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铃铛叮的一声。
她的大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真诚的好奇，像是在认真思考“心诚”能不能当压舱石使。
但这种真诚的好奇比嘲讽要命得多。
底下的朝臣队列里，有好几个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李斯把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憋得很辛苦。
李斯：（ˊ̩̩ˇ̥∀̥ˇ̥ˋ̩̩）
念念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最后一个一个。”
她的声音还是奶奶的，但三根手指头举在空中，配上她那张认真得过了头的小脸，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审讯官的压迫感。
“徐先生说要取长生不老药不老药。那念念想问问，长生不老药长什么样什么样？什么颜色颜色？什么味道味道？是草药还是丹药还是石头石头？从哪棵树上摘的还是从哪个池子里捞的捞的？吃多少吃多少？怎么吃怎么吃？”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了五息。
徐福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沿着鼻梁往下滚，滴到了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张着嘴，那三缕保养得极好的胡须在他下巴底下筛糠似地抖。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但三岁孩子问出来的问题偏偏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什么样？什么色？怎么吃？
这种问题没有任何腾挪的余地，要么答得出来，要么答不出来。
他答不出来。
“回……回翁主，长生不老药乃仙家至宝，非臣亲眼所见，不敢妄言其形状。需臣登上仙山亲自求取，方能得知。”
念念把三根手指头收了回去。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
她转过头看着嬴政。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
“父皇皇。”
念念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大殿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分。
“念念不知道世上有没有长生不老药不老药。念念也不敢说一定没有没有。”
她停了一拍。
“但念念知道知道，让身体健康的办法是吃好好，睡好好，少生气生气，多活动活动。这些不需要花很多钱去海上找仙山仙山。”
她抬起小手，掰着手指头算。
“三百个童男童女童女，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孩子。大船十艘十艘，木头和人力够盖好多好多房子房子。粮草药物若干若干，够好几个县的百姓吃一季的吃一季的。”
她把手指头收起来，两只手在身前交叠。
“花这么多东西去找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什么样，不知道怎么吃怎么吃，不知道在哪里的药……”
她歪了一下小脑袋。
“念念觉得不划算不划算。”
大殿里又安静了。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
停住了。
他看着念念那张圆圆的小脸，脸蛋上还有今天早上吃蒸饼蹭上去的一小粒面粉，铃铛歪歪的，两个小揪揪在微微的气流里一颤一颤的。
他没有看徐福。
“徐福。”
“臣在！”
徐福把额头压在了地砖上。
“你先退下。容朕考虑。”
“臣遵旨！”
徐福膝行退了三步，站起来弯着腰倒退着出了大殿。
他的道袍后背上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三缕胡须垂下来黏在了前襟上，走路的姿势也不飘飘欲仙了，脚底板像踩了钉子，一步三磕。
大殿后的偏廊里，赵高低着头站在柱子后面。
他亲眼看着徐福从殿门口灰溜溜地退出来，两条腿哆嗦得跟筛面似的，连路都走不稳当。
赵高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赵高：（ˊ̩̩ˇ̥‸̥ˇ̥ˋ̩̩凸）
他的嘴角平平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里翻着的东西比冬天的风还冷。
三岁。
三个问题。
把他筹谋了十几天的棋路，干干净净地掀翻了。
他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徐福走远，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久到一个路过的小太监发现他的时候差点以为是柱子上多长出来一截。
赵高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但更沉了。
走到廊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纸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矮小。
矮小的那个影子正踮着脚，好像在够什么东西，高大的那个伸出手，把那个东西递了下来。
赵高盯着那两个影子看了两息。
他把头转回来，继续走。
“不急。”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滚出来，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徐福是废了。但这条路没有废。”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掌心里的指甲印火辣辣地疼。
“陛下不怕别的，就怕死。只要他还怕死，就永远有缝可以钻。”
他的影子在廊下拖了长长的一道，从月光里穿过去，钻进了黑暗里。
而在御书房里，嬴政把一卷文书递到了念念手上。
念念踮着脚接过来的时候，铃铛在耳边碰出了一声脆响。
“谢谢父皇皇。”
嬴政的手从文书上收回来，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念念。”
“嗯嗯？”
“你方才在殿上说‘念念觉得不划算‘。”
“嗯嗯。”
“你是真觉得不划算，还是觉得徐福在骗朕？”
念念抬起小脑袋，大眼睛看着嬴政的脸。
她想了想。
“念念觉得觉得，不管徐先生是不是在骗人骗人，把钱花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地方，都比花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划算划算。”
嬴政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下。
“你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念念抿了一下嘴巴，铃铛晃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了，奶音比刚才低了半分。
“父皇皇，念念不想让父皇伤心伤心。但念念真的觉得觉得，比起去海上找药找药，念念更希望父皇每天吃饱睡好好，晚上别看太久奏章太久奏章，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一走走一走。”
她的小手伸出来，抓住了嬴政垂在身侧的两根手指头。
“父皇活得健健康康的康的，比什么药都管用管用。”
嬴政低头看着她的小手。
那只手比他的两根手指头还小，指甲缝里还有蹭进去的炭笔灰，粉嫩的手掌心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嬴政：（ˊ̩̩ˇ̥‿̥ˇ̥ˋ̩̩）
他没有抽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户，窗外暮色四合，咸阳城的轮廓在落日余晖里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他站了很久。
久到念念的手攥累了，小手指头在他的手指上蹭来蹭去的。
“徐福的事，朕再想想。”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的那些，吃好睡好走一走的。”
他停了一拍。
“明天教朕。”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铃铛叮叮碰了两声。
“好好！念念明天一早教父皇做操做操！”
“做什么？”
“做操做操！动动胳膊动动腿腿，拉拉筋拉拉筋，特别简单简单！”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的手指在念念的小手心里微微收了收，把那只小手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