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念念就爬起来了。
芸娘推开偏殿的门,看到的场景让她的步子顿了一拍。
念念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寝衣,光着两只脚丫子站在屋子中央的空地上,两条小胳膊往前伸得笔直,然后慢慢往两边打开,再举过头顶,两只手掌心朝上合在一起,整个人踮起脚尖,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
小黑趴在墙角看着她,金色竖瞳里写满了“你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的迷茫。
小黑:(ˊ̩̩ˇ̥⁃ˇ̥ˋ̩̩??)
芸娘走过去蹲下来,把念念光着的小脚丫子捂住。
“翁主怎么不穿鞋就站地上了?凉着了可怎么好。”
“芸娘娘,念念在练操操。”念念把胳膊放下来,两只手叉着腰,小脸上带着一种认了真的严肃。“今天要教父皇做操做操,念念得先自己练熟了才行才行。”
“给陛下做操?”
“嗯嗯!念念昨晚把动作都想好了想好了,一共八个八个,每个做八遍做八遍。”
她蹲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片竹简,上面画着八个小人的简笔画,动作各不相同,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标注了名称。
芸娘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式叫“双手托天”,第二式叫“左右开弓”,第三式叫“调理脾胃”。
芸娘认不全字,但看那些小人的姿势,每一个都画得像模像样的,手臂弯曲的角度和身体扭转的方向都标了线。
“翁主这是从哪学来的?”
念念把竹简卷起来塞到腰带里,抬起小脸笑了一下。
“念念自己想的想的。”
念念:(ˊ̩̩ˇ꒳ˇˋ̩̩✧)
芸娘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头软得跟棉花似的,伸手把她抱起来,一边给她穿鞋一边嘀咕。
“三岁的娃给四十多岁的皇帝当养生先生,这事儿说出去,满天下的太医官都得找根柱子撞死。”
洗漱完毕,换了衣裳,吃了半碗小米粥和一块蒸饼,念念抱着竹简往御书房走。
小黑跟在后面,步子比她大三倍,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等她,全身上下散发着“我一匹狼当差不容易”的无奈。
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嬴政已经坐在案前了,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颜色深得发黑。
念念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茶,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父皇皇!”
嬴政的茶碗刚送到嘴边,被这一声奶音叫得停了。
“怎么了?”
念念走过去,踮起脚尖趴在龙案的边沿上,两只手扒着桌面,脑袋勉强探出来,盯着那碗茶。
“父皇这个茶太浓了太浓了。”
嬴政低头看了看茶碗。
“朕喝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也不行不行!”念念的小脸严肃得像在巡视路基。“茶太浓了伤胃伤胃,父皇每天喝这么浓的茶的茶,胃口好不好好不好?”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
他沉默了两息。
“朕近些年确实饮食不佳。”
“就是这个茶的问题的问题!”念念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在龙案上哗啦啦地展开,两只小手按着两端。“父皇你看你看,念念给你画了一个养生方子方子。”
嬴政低头看过去。
竹简上的内容分成了四块,每一块前面画了一个简笔小图标。
第一块画了一只碗,旁边的字写着:每日三餐三餐,少肉多菜多菜,主食五谷杂粮杂粮,不吃太咸太甜太甜。
第二块画了一个月亮和太阳,旁边的字写着:亥时睡觉觉,卯时起来来,中午歇半个时辰时辰。
第三块画了一个小人在伸胳膊,旁边的字写着:每天早晚做操操,每次半刻钟半刻钟。
第四块画了一张生气的脸打了个叉,旁边的字写着:不要生大气大气,不要一个人想太多太多,有烦恼说出来出来。
嬴政把竹简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嬴政:(ˊ̩̩ˇ̥⌐ˇ̥ˋ̩̩)
他的手指在“不要生大气”那一行上面点了两下。
“不要生大气。”他念了出来,声音平平的。“朕是皇帝,每天面对的事哪一件不够让朕生气?”
“那也不能生大气大气!”念念把脑袋往上凑了一截。“生气的时候心跳得快快,血往上头涌涌,对身体不好不好。实在气得不行不行,就站起来走两圈走两圈,或者深呼吸深呼吸。像这样这样。”
她张着小嘴,使劲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包子。
然后慢慢呼出来,嘴巴变成一个小圆形,呼出的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
嬴政看着她那两个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细微,但站在旁边伺候的内侍捕捉到了,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到地上。
内侍:(ˊ̩̩ˇ̥ꆤˇ̥ˋ̩̩!!)
陛下这是在笑?
这比东海升起两个太阳还罕见。
“行。”嬴政把竹简拿起来,卷好,放到了龙案左手边那个他平日放紧要奏章的位置。“你说的那个操,现在教吗?”
念念的眼睛一亮,小揪揪上的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现在教现在教!父皇站起来站起来!”
嬴政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他身量高大,玄色常服穿在身上撑得笔挺,往那一站,锐利的气势就跟刀一样往外散,站在屋子里像一座小山。
念念在他面前,只到他膝盖的高度。
她仰着脑袋看了一下这个身高差,想了想,爬上了旁边那张高脚凳,踩在凳面上,这才到嬴政胸口的位置。
“好好!第一式一式,双手托天托天。父皇跟念念学学。”
她把两只小手交叠,掌心朝上,慢慢地往头顶举。
举到最高处的时候,她整个人踮起了脚尖,在凳子上摇摇晃晃的,小身板绷得直直的,像一根竹签儿。
嬴政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把两只手举起来了。
千古一帝,双手交叠,掌心朝上,缓缓上举。
动作标准得过了头,手臂上的线条绷紧,指尖伸到最直,身体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控着。
念念歪头看了一下他的姿势。
“父皇皇,放松放松!不要绷那么紧那么紧!做操不是打仗打仗!”
嬴政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把手臂的力道卸掉了两成,动作松弛了一点。
“这样?”
“嗯嗯!然后慢慢放下来放下来,吸气吸气。”
嬴政跟着做了。
第二式,左右开弓。
念念两只小手拉开,左手推出去,右手拉回来,嘴里念念有词。
“左边推推,右边拉拉,眼睛看手手。”
嬴政跟着左推右拉,动作利索得过了头,像在拉弓射箭,呼呼带风。
“慢一点一点!不是射箭射箭!”
嬴政:(ˊ̩̩ˇ̥ˍˇ̥ˋ̩̩)
他把速度放到了念念的节奏上。
八个式子做完一遍,半刻钟。
嬴政收了架势,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极薄的汗,呼吸比平时深了两分,但脸色确实比刚才好了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微舒展。
“这些动作虽然不费力,筋骨却松了不少。”
念念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他面前,仰着脑袋。
“父皇皇,每天早晚各一遍各一遍。再加上吃好睡好少生气少生气,一个月之后父皇身体一定比现在好比现在好。”
她伸出小手,用小拇指勾着嬴政垂下来的手指头。
“父皇要答应念念念念,好好照顾自己照顾自己。念念不想听什么长生不老不老,念念只想让父皇健健康康地陪念念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嬴政低头看着她那根勾着自己手指头的小拇指,上面还有一小块昨天画图蹭上的炭灰。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收了收,把那根小拇指包在了掌心里。
一个月后。
宫廷医官给嬴政做例行诊脉的时候,手指搭上去,愣了。
他把三根手指头换了个位置,重新搭了一次。
又愣了。
“怎么了?”嬴政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医官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敢置信的表情。
“回陛下,脉象平稳有力,较上月问诊时沉涩之象已去了七八分。肝火有所回降,胃脉缓而和,夜寐是不是也安稳了许多?”
“是。”嬴政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一个月来他没有再喝那种浓得发黑的茶,早上吃五谷粥,中午多了两碟蔬菜,晚上亥时准时就寝。
早晚各八式,一日不曾断过。
医官犹豫了两息,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臣斗胆请问陛下,这一月来可是服了什么新方?”
嬴政的目光往窗外移过去。
窗外的院子里,念念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水渠截面图,小黑趴在她旁边,尾巴搭在她小腿上,两个小揪揪在春风里一颤一颤的。
她画了一条弧线不满意,用脚丫子一蹭擦掉了,嘴里嘟囔着什么,铃铛叮叮碰了两声。
嬴政收回目光。
嬴政:(ˊ̩̩ˇ̥‿̥ˇˋ̩̩)
“不是什么新方。”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是朕的药,在院子里。”
医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看见了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小小身影。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再问。
当天晚上,嬴政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批完了最后一份奏章。
他把笔搁下来,手指搭在龙案边沿,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听人说“长生不老”这四个字时,心里那种灼烧一样的渴望。
那时候他刚刚灭了六国,天下一统,站在咸阳宫最高的台阶上往下看,万里河山尽在眼底。
他什么都有了,唯独没有时间。
他怕死。
怕的不是死本身,怕的是死了之后大秦会变成什么样,怕他亲手建起来的一切轰然倒塌,怕千秋万代变成一枕黄粱。
但这一个月里,他看着念念在院子里追着小黑跑,看着水泥路一寸一寸地往远处铺展,看着试点县送回来的奏报上那一行行“百姓安居”的文字。
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了。
是因为他开始觉得,就算他老了,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大秦也不会塌。
因为念念在。
扶苏在。
路在,渠在,房子在,百姓的好日子在。
这些东西,比什么长生不老药都结实。
他把桌上那碗换了三回都没喝完的淡茶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
不浓了,寡淡了点。
但胃里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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