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府邸在咸阳宫东侧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灰墙灰瓦的，跟他的官衔比起来寒酸得有些扎眼。
但这是故意的。
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从一个微末小吏爬到中车府令的位置，靠的就是两个字：不显。
宅子不能太大，车马不能太多，吃穿用度都跟着同阶官员走，绝不僭越半分。
他要让嬴政看到的永远是一个恭敬本分的老仆，一块擦干净的石头，放在脚边不碍眼的那种。
但石头底下藏着什么，没人知道。
今夜赵高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
徐福坐在客位上，那三缕保养精致的长须此刻蔫了不少，像被水泡过的面条搭在胸前，配上他青白色的脸，活脱脱一尊被人从庙里拖下来扔在泥地上的塑像。
他端着茶碗的手在发抖。
赵高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惯常的那副笑，温和，谦恭，眼角弯着，跟谁都不生分的样子。
但他的眼珠子没有跟着笑。
“徐先生这几日瘦了。”赵高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人。“朝会上那一出，受惊了吧？”
徐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大人，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那三岁的丫头把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得体无完肤，我的脸被她一巴掌扇到了地上就再没捡起来过。”
徐福：（ˊ̩̩ˇ̥‸̥ˇˋ̩̩）
赵高端起茶碗，慢慢地啜了一口，碗沿挡着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灯光底下转了两转。
“所以我请先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沿着碗沿慢慢地转了一圈。
“仙药这条路，走不通了。”
徐福的身子往后缩了一截。
“我早说了走不通，那丫头问的三个问题，换了谁来都答不上。什么仙山在哪个方向，什么船多长多宽，什么长生不老药长什么样，这种问题根本就不是问仙术的，这是问工匠活的！”
赵高的嘴角弯了弯。
“先生说得对。那丫头用的是她最拿手的路子，什么东西都要量，什么东西都要看得见摸得着。仙术玄学在她面前，就跟纸被水泡了一样，一戳就烂。”
“那赵大人叫我来是什么意思？”徐福把茶碗放到了桌上，手指头还在哆嗦。“陛下已经不信我了，我还能有什么用？”
赵高靠向椅背，两只手拢进了袖子里。
灯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笑意从嘴角漫到了颧骨，但再往上就没了，眼窝底下是一片冷冰冰的暗影。
“先生别急。仙药的路走不通，不等于先生没用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先生这些年走南闯北，最擅长的不是找仙药，是一样别的东西。”
徐福愣了一下。
“什么？”
“星象。”赵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先生在齐地学过方术，也学过星占。陛下不信仙药，但天上的星星是实打实挂在那里的，肉眼可见，不需要先生编造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徐福的眼珠子转了几圈，隐约有点明白了，但又不敢确定。
赵高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桌面上推到了徐福面前。
帛书上画着一张星图，标注了几个星宿的位置，用朱笔圈出了其中两颗。
“先生看看，这两颗星最近是不是位置有些偏移？”
徐福低头看了两眼，伸手在星图上点了两下。
“荧惑入太微。”他脱口而出，像是条件反射。“这个星象确实出现过，不过上一回出现是在二十三年前，当时……”
他忽然住了嘴。
赵高在对面微微笑着看他。
那个笑容把徐福后脊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
“赵大人的意思是……”
“先生是方术大家，天文星占更是博学。”赵高的手指在星图上的朱笔圆圈上敲了两下。“先生只需要在朝会上禀报一件事实：荧惑入太微，星象有变，大秦恐有灾劫。”
他停了一拍。
“至于这灾劫从何而来，先生不妨提一句，近来各地大兴土木，开山凿渠，动了地脉龙气，或许与此相关。”
徐福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铁灰。
“你想让我去说那丫头的基建工程惹了天怒？”
赵高的笑意不变。
“先生不用点名。先生只说星象，只说地脉。至于满朝文武怎么联想，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可是我在殿上刚被她驳了个底朝天！再去说这个，陛下会信吗？”
“先生说的是星象。星星挂在天上，是真的。位置有偏移，也是真的。”赵高的手指离开星图，收回袖子里，指甲无声地嵌进了掌心。“先生上回被驳，是因为说了假话——仙山，仙药，什么都是假的。但这回先生说的是真话，星象确实有变，这一点那丫头驳不了。”
徐福沉默了。
他盯着桌面上的星图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每一次都像在咽什么苦得要命的东西。
赵高不催他，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一口一口的，喝得从容得很。
终于徐福开口了，声音嘶哑。
“我不去。”
赵高的茶碗在嘴边停了一瞬。
“陛下已经不信我了，我再开口只会更惹厌。”徐福把双手攥在了膝盖上。“赵大人另请高明吧。”
赵高把茶碗放下了。
他没有生气。
他从袖子的另一侧摸出了一卷更小的帛书，没有展开，只是搁在了桌面中央，用两根手指头按着。
“先生看看这个。”
徐福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
帛书外面系的绳子是红色的，打的是官署用的死结。
赵高把绳子解开，帛书展了一半，推到了徐福面前。
上面的字迹工整，是某处官署的文书抄件。
徐福只看了三行，脸上的血色就全没了。
赵高：（ˊ̩̩ˇ̥⌑ˇ̥ˋ̩̩）
那是他前两次出海的资金调拨明细。
每一笔的数目，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每一批物资的去向。
最后一行注明了“实际用于出海约四成，余款去向不明”。
徐福两次出海，贪墨了朝廷拨下来的六成资金。
这份东西如果落到嬴政手上，徐福死十回都不够。
他的手指在帛书边缘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一样。
“赵大人……”
赵高把帛书收回来，重新系上红绳，塞回了袖子里。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
“先生放心，这份东西在我手上很安全。”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只要先生帮我这一个忙。”
徐福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他闭上眼睛，那三缕长须在颌下颤了又颤，最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赵高的笑意终于漫到了眼角。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徐福身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先生识时务。”
拍完他收回手，走回主位坐下，从桌角拿起一片竹简递到徐福面前。
“这是我替先生拟好的说辞。星象部分先生自己润色，地脉那段用我写的原话。记住，不要提翁主的名字，不要提任何具体的工程。先生只说‘近来人间有大动作，恐扰天象‘这一句就够了。”
徐福伸出抖着的手接过竹简，塞进了怀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打了一个晃，扶着桌角才站稳了。
赵高把他送到了后门口。
月光照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徐福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走起路来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皮影。
赵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了。
褪干净之后，剩下的东西比巷子里的黑暗还冷。
他转身回了书房，从袖子里把那卷系着红绳的帛书重新摸出来，展开铺在灯下。
他的手指沿着上面的字迹慢慢划过去，划到末尾那行“余款去向不明”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这份文书是他亲手伪造的。
徐福贪墨不假，但实际数字远没有这上面写的这么大，而且经手的官员早就换了一茬，查无对证。
但徐福不知道。
赵高把帛书卷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吹灭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