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朝会。
念念今天穿的是一件浅杏色的小宫装,芸娘在她的两个小揪揪上各系了一条新的淡青色绸带,铃铛换了更亮的铜铃,走路叮叮当当的,像两颗会唱歌的小星星。
她坐在高脚凳上,依旧在画东西。
最近画的多了,是水车的定稿版叶片,昨晚终于把轴承的角度问题想通了,今天在做最后的标注。
朝会一开始照例是各地近况汇报,修路进度,水渠工期,安居计划第二批推广的物料调拨。
李斯念数字的时候,念念的炭笔会时不时停一下,偏着耳朵听两句,觉得没问题就接着画。
数字汇报完毕,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念念的炭笔画到了叶片第三档的固定孔位置。
然后徐福出列了。
念念的炭笔停了。
她没有抬头,但手指头捏着炭笔不动了,耳朵上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臣方士徐福,有本启奏。”
嬴政的目光从奏章上抬起来。
他的拇指在玉扳指上按了一下,没有转。
“奏。”
徐福今天的姿态比上回收敛了不少,跪得老老实实的,额头压在地砖上,声音也不再那么飘飘欲仙,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臣近日夜观天象,发现荧惑星入太微垣。此星象自先秦以来凡出现五次,其中三次伴有战乱旱灾,一次伴有地动山崩。臣不敢隐瞒,特此禀报陛下。”
嬴政的手指从玉扳指上移开了。
荧惑入太微。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对星象不算精通,但也不是全然陌生。荧惑入太微在星占术里确实是大凶之象,这一点不是徐福编出来的。
嬴政没有马上开口。
他往旁边的高脚凳上扫了一眼。
念念的炭笔搁在了竹简上,两只手撑着凳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了头。
嬴政收回目光。
“继续说。”
徐福把额头从地砖上抬起来了一寸,这个高度他拿捏得极准。
“臣查阅古籍星书,荧惑入太微之象,往往与人间大规模动土有关。凡开山伐石,掘地引水,均可能触动地脉之气,致使天象生变。”
他停了一拍。
“臣建议陛下,择吉日举行祭天大典,以安天象。祭坛需在骊山以东择地修建,征调民夫十万……”
大殿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变化很细微,像水面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站在前排的人都感觉到了。
李斯的眉毛拧到了一起,两只眼珠子从徐福身上扫到了殿角的方向。
殿角的柱子后面,赵高低垂着脑袋站着,双手拢在袖中,面目恭谨,纹丝不动。
李斯:(ˊ̩̩ˇ̥ꇴˇ̥ˋ̩̩)
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
这个话术太精明了。
没有点名任何一个工程,没有提翁主一个字,甚至没有直接说基建惹了天怒。
他只是把“动土”和“天象”放到了一起,中间留了一截模糊的空白,让听的人自己去填。
蒙毅站在李斯后面一排,两只手攥着笏板的边沿,指节微微发白。
他侧头看了李斯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交换了一个无声的信号。
蒙毅的意思是:这里面有鬼。
李斯的意思是:废话,鬼在柱子后面站着呢。
但问题在于,徐福说的星象是真的。荧惑入太微是可以用肉眼观测到的,朝中懂星占的人不少,谁都可以去验证。
一个真实的天象,加上一套看似合理的解释,再加上一个“祭天”的建议。
这套组合拳打出来,正面反驳的难度极高。
因为你不能说星象是假的。
你也不能说祭天不重要。
你更不能说“管他天怒不天怒,基建照干”,这种话传出去,百姓会炸锅。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大殿里安静了十息。
“念念。”
念念从高脚凳上探过身子,铃铛叮了一声。
“父皇皇。”
“你怎么看?”
念念把炭笔夹到耳朵和铃铛之间,从凳子上滑下来,两脚落地嗒了一声。
她站到了龙案前面,看着殿下跪着的徐福。
徐福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后背上的汗渗了出来。
上回这个三岁的小丫头用三个问题把他扒了个精光,这回他有了准备,但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感觉还是让他的胃在里面翻了个个。
念念没有急着开口。
她歪了一下脑袋,铃铛碰出一声脆响,像是在认真地想问题。
“徐先生先生。”
“翁主请讲。”徐福的声音压得稳稳当当的,比上回好多了,至少没有抖。
念念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个一个。徐先生说荧惑入太微太微。念念想问问,荧惑现在在天上哪个位置位置?今天晚上能看到吗看到吗?徐先生能带念念去看一下吗下吗?”
徐福做过功课了,这个问题他答得上来。
“回翁主,荧惑即火星,近日入夜后在南天偏西方向可以观测到,臣随时可以指给翁主看。”
念念点了点头。
“好好。那念念第二个问题问题。”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头。
“徐先生说说,荧惑入太微出现过五次五次,三次有战乱旱灾旱灾,一次有地动山崩地动山崩。”
她停了一拍。
“那另外一次呢一次呢?”
徐福的嘴巴张了一下。
他准备说辞的时候只记住了“大多数伴有灾祸”这个结论,被念念这么一问,第五次的具体情况他一时没想起来。
念念歪着脑袋等了两息,见他没答上来,自己接了下去。
“念念查过书了查过书了。荧惑入太微在周厉王二十三年出现过一次一次,那一年不但没有灾灾,反而秋收大熟大熟,关中粟米丰产丰产。”
她的奶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清清楚楚的。
“五次里面有一次没有灾灾,说明荧惑入太微不是每次都代表灾祸灾祸。那凭什么说这次一定有灾呢一定有灾呢?”
底下的朝臣列里,有人小声吸了一口气。
徐福跪着的膝盖往里收了一分。
念念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最后一个一个。”
她的奶音平了一分,多了一分清脆的硬度,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深井里,叮的一声。
“徐先生说修路修渠动了地脉地脉,所以天象变了变了。那念念想问问,地脉是什么什么?在地底下多深多深?什么形状什么形状?谁看过看过?谁量过量过?”
大殿里安静了。
徐福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念念等了三息,他没开口。
她又等了三息。
还是没开口。
念念把三根手指头收了回去,两只小手在身前交叠着。
“徐先生先生,念念不是说星象不重要不重要。天上的星星确实在动在动,这个念念相信相信。但星星在动在动,不等于修路修渠就是错的错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脑袋看着跪着的徐福,铃铛在左耳边轻轻晃着。
“下雨的时候下雨的时候,院子里的蚂蚁会搬家搬家。但蚂蚁搬家不是因为修了院墙院墙,是因为要下雨了下雨了。星星变了也一样一样,不能因为地面上在修路修路,就说是修路惹得星星变了变了。”
她停了一拍。
“除非徐先生能拿出证据证据,证明是修路让荧惑移了位置位置。”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廊上铜铃在风里旋转的嘎吱声。
徐福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滴在地砖上汇成了一小滩水。
他的嘴巴张了三回,合了三回。
他拿不出证据。
修路和星象之间的因果关系,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拿出证据来证明。
这是念念真正的杀招。
她没有否认星象,没有否认祭天的重要性,她只是要了一样东西:证据。
而这样东西,徐福永远拿不出来。
嬴政的目光从念念身上移到了徐福身上,又从徐福身上移到了大殿角落那根柱子后面。
赵高低着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但嬴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息。
三息。
嬴政:(ˊ̩̩ˇ̥‸̥ˇ̥ˋ̩̩)
他把目光收回来,放在了龙案上那卷展开的奏章上。
“徐福。”
“臣在!”
“你的星象观测记录呈上来,交太学博士核验。祭天之事,容后再议。”
徐福把额头死死地按在了地砖上。
“臣遵旨。”
他膝行退出大殿的时候,背上的汗把灰白色的道袍湿透了一整片,贴在脊背上,每走一步都像背着一块磨盘。
散朝的时候人群散得比平时快,像涨了潮又退下去的水,三三两两地往各自值房的方向流。
蒙毅走到李斯旁边,两个人并肩出了殿门,在廊下放慢了脚步。
“你闻到了吧?”蒙毅的声音压得很低。
“闻到什么?”
“柱子后面那股味儿。”
李斯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落在前面远处赵高的背影上。
赵高走在人群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跟谁点头都带着笑,恭恭敬敬的,标准的老好人姿态。
李斯把目光收回来。
“这出戏如果不是他排的,我把丞相印当夜壶使。”
蒙毅:“你有证据?”
“没有。”李斯的笑容淡了。“这就是此人可怕的地方。徐福是台上唱戏的,他是幕后扯线的,线一收,什么都查不到。”
蒙毅的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报给陛下?”
“不急。”李斯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殿门的方向。
殿门口的高台阶上,念念正从里面走出来。小小的身影站在高高的台阶顶端,两个小揪揪上的铃铛在阳光底下闪了两闪,小黑跟在她脚边,硕大的黑色身躯和三岁小姑娘的比例形成了一种荒诞又和谐的画面。
念念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了赵高远去的背影。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轻很浅的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脑袋。
“小黑黑。”
小黑哼了一声。
“念念今天在殿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只挡住了明面上的刀刀。”
小黑的耳朵竖了一下。
念念的手指头在小黑的耳根揉了两下,铃铛在风里碰了一声。
“暗地里递刀的那个人那个人,还藏着呢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小黑跟在后面,金色的竖瞳扫过远处赵高消失的那个廊角,喉咙里滚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某种古老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