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之后,嬴政没有马上回御书房。
他在龙椅上多坐了一刻钟,手指搭在玉扳指上,一圈一圈地转。大殿里空了,只剩值守的禁卫和几盏没灭的铜灯。灯影在高大的柱子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蒙恬站在殿门口等了半天,终于等到嬴政开口。
“蒙恬。”
“臣在。”
“徐福住在哪里?”
“回陛下,暂住城东馆驿。”
嬴政的手指停了。
“换个地方,换到骊山脚下那处空驿站里去。”
蒙恬眉毛一抬。骊山脚下那处空驿站他知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平时是军驿歇脚用的,常年有兵卒守着。把人放到那里去,说好听叫“安置”,说难听就是关进了一个不挂锁的牢里。
“陛下的意思是……”
“别让他跑了。”嬴政站起来,玄色常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了一道。“他在朝堂上的话,朕不信。但他敢在满朝文武面前扯这种大旗,要么是胆子大到没边了,要么是背后有人撑着。”
蒙恬的眼神变了一变。
“陛下怀疑有人指使?”
嬴政没有接这个话。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蒙恬。
“让李斯去查。查徐福这半个月见过谁,跟谁通过信,谁替他把觐见折子递上来的。查清楚了直接报给朕,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蒙恬:(ˊ̩̩ˇ̥ˍ̥ˇ̥ˋ̩̩)
“任何人”三个字咬得重,蒙恬听明白了。
“臣领旨。”
嬴政迈出了殿门,背影在阳光底下又高又直。
蒙恬看着那道背影走远了,偏过头往大殿角落里瞄了一眼。
空的。赵高已经不在柱子后面了。
走得比谁都快。
蒙恬的手按在剑柄上握了一下,转身大步往馆驿的方向走。
他走得快,办事更快。
半个时辰之后,徐福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齐全,就被一队持戟甲士“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颠颠簸簸地往骊山方向去了。
徐福坐在车厢里,那三缕胡须抖得跟秋风里的草叶似的,脸色白了三层灰。他隔着车壁听见外面马蹄整齐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尖子上。
这趟怕是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攥着自己的道袍下摆,手指把布料绞成了一个疙瘩。
赵高那张笑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用完就扔,一点渣都不给留。
庙里的泥菩萨摔了还能糊回去,他这算什么?连摔都不配摔,直接让人打包运走了。
徐福:(ˊ̩̩ˇ̥﹏ˇ̥ˋ̩̩)
同一个时辰,赵高在偏值房里整理文书。
他整理得极慢,一卷一卷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手指头在帛书上划过的速度跟蜗牛爬没什么两样。但任何一个经过偏值房门口的人看到的都是一个勤勉尽职的中车府令在埋头做份内事。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嬴政身边的内侍总管,传口谕的。
“赵大人,陛下口谕,请赵大人到御书房说话。”
赵高的手在帛书上停了一拍。一拍之后他就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恭恭敬敬地跟着内侍往御书房走。
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嬴政正坐在龙案后面喝那碗换了浓度的清茶。
赵高跪下来,额头碰地。
“臣参见陛下。”
嬴政没有让他起来。
赵高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安静了十息。
“赵高。”
“臣在。”
“徐福的觐见折子,是怎么到朕案上的?”
赵高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从砖缝里传上来,稳稳当当的。
“回陛下,偏值房每日整理各地来函,按常规流程呈报。臣记得徐福的折子是周值吏分拣归类后随当日文书一同递上的,臣未做特别处理。”
嬴政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敲了一下。
“徐福到咸阳之后,你见过他吗?”
“不曾。”赵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臣与徐福素无私交。此前两次出海亦非臣经手,臣对其人知之甚少。”
嬴政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高,看了五息。
赵高的后背弓着,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趴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块被主人踩在脚底下的抹布,温顺得没有一个棱角。
嬴政把茶碗放下了。
“朕没有说你跟他有关系。”
赵高的身子微微伏了一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臣惶恐了。陛下,臣识人不明,未能察觉徐福其人心术不正,竟敢在朝堂之上以星象之说妖言惑众。臣身为中车府令,有失察之责,请陛下降罪。”
嬴政:(ˊ̩̩ˇ̥⌐̥ˇ̥ˋ̩̩)
他盯着赵高的后脑勺看了两息。
“起来吧。”
“谢陛下。”
赵高站起来,低垂着眼皮,两只手拢在袖中,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退出御书房的那道门槛的时候,脚步平稳,呼吸平稳,甚至脊背的弧度都没变过。
走出三丈远,确认左右无人,他的手指才在袖子里慢慢松开。
掌心里四道新鲜的月牙印,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他没有低头看。
他径直穿过两道宫门,出了皇城,上了马车,一路回到东巷尽头那座灰墙灰瓦的宅子。
进了书房,关了门,落了闩。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点了灯。灯芯噗地亮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跳,把他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心腹从暗门里闪出来,低着头站在桌角。
“大人。”
“从今天起,所有针对翁主的动作,全部停下来。”
心腹的脑袋抬了一寸。
“全部?”
“全部。”赵高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水,凉透了的。“纸坊那边安排的人,撤。水泥工坊的线,断。驿站盯梢的眼睛,收。一个不留。”
心腹犹豫了一息。“可是大人,好不容易铺的局……”
“铺什么局?”赵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三岁的丫头连着两回把我的人挡回来了。朝堂上驳,殿上驳,连仙山和星象都没撑过她一炷香。正面撞她跟鸡蛋撞城墙有什么区别?”
心腹把头缩了回去,不敢吭声。
赵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拢进袖子,抬头望着房梁上那道裂了漆的横木。
“她聪明,但她也有命门。”
心腹的耳朵竖了起来。
赵高没有往下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里,灯火映在水面上,像一颗跳动的小星星。
“她最大的靠山是陛下。”
赵高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咽下去。
“陛下如果不在了呢?”
心腹的后背上竖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寒栗。
赵高的嘴角没有弯,眼睛没有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珠子在灯光底下转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弧度,像一条蛇在暗中调转了方向。
赵高:(ˊ̩̩ˇ̥⌑̥ˇ̥ˋ̩̩)
“不急。先蛰着。等我想清楚了再动。”
他伸出手,把那碗凉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茶水冰得牙疼。
他搁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扫了心腹一下。
“下去吧,这段日子夹着尾巴做人,谁也别碰。”
心腹弯着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赵高一个人了。
灯火在他脸上投着一层跳动的明暗,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拢在袖中,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嬴政四十九岁了。
身体虽然经过念念折腾了一个月的养生有所好转,但毕竟年近半百,戎马一生,积劳成疾。
人不是铁打的。
只要找到合适的法子,合适的时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之后,他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的瞳仁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冷得像两粒碎冰。
而在咸阳宫偏殿里,念念正蹲在地上跟小黑玩。
她拿了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个圈圈,小黑的前爪搭在圈外面,低着脑袋用鼻子拱那根树枝,被念念拍了一下爪子。
“不许拱拱!小黑乖乖,念念画的画的。”
小黑哼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一脸委屈。
小黑:(ˊ̩̩ˇ̥ω̥ˇ̥ˋ̩̩怎么了嘛)
念念画着画着忽然打了个寒颤,小肩膀抖了一下。
芸娘正在旁边叠衣裳,回头看了她一眼。
“翁主冷了?要不要加件衣裳?”
“不冷不冷。”念念摇了摇头,但她的手指头在小黑的毛里攥了一下。
小黑抬起脑袋看她,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小脸。
念念低下头,嘴巴凑到小黑的耳根旁边,声音压得只有她和小黑能听见。
“小黑黑,念念觉得觉得……有人在想坏事坏事。”
小黑的耳朵转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念念的手指在小黑的耳根揉了两下,铃铛在风里碰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针尖落在水面上。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色,大眼睛里映着傍晚泛红的云彩。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三岁孩子不该有的沉静。
她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圈圈。
“不管他不管他。念念做好念念的事事,谁想坏事坏事,迟早会露出来的露出来的。”
树枝在地上画出一条弧线,末尾甩了一个小尾巴。
小黑把前爪搭回圈圈外面,这回没拱树枝了,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竖瞳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半眯的眼缝里透着一丝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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