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这个人有个毛病,做什么事情都喜欢列数。
他说这叫“心中有数方能口中有理”。念念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在竹简上给他画了一朵小花,说“蒙叔叔说的对对,这叫数据驱动驱动”。
蒙毅不知道什么叫数据驱动,但他把那朵小花剪下来贴在了自己的值房屏风上,每天看一遍。
蒙毅:(ˊ̩̩ˇ̥ˬ̥ˇ̥ˋ̩̩✿)
今天蒙毅来偏殿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竹简,摞得比念念站在凳子上还高。
他把竹简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桌子嘎吱响了一声,差点被压塌一条腿。
念念趴在桌沿上,两只手扒着竹简的边,往上看了一眼那座“小山”,脖子仰得酸了。
“蒙叔叔叔叔,这些是什么什么?”
“各郡县上报的识字调查。”蒙毅从最上面抽出一卷展开,铺在念念面前。“翁主上个月让臣把各地百姓的识字情况统计一下,臣让各郡的御史逐县查报,数目刚刚汇齐了。”
念念爬上高脚凳,两只小手压着竹简的两端,低头开始看。
蒙毅站在旁边给她念。
“关中地区十七县合计,识字者约占百人之三。”
念念的炭笔在竹简边上点了一下。
“巴蜀地区八县合计,识字者约占百人之二。”
炭笔又点了一下。
“齐地十二县合计,识字者约占百人之四,略高于其他地区,但仍为极少数。楚地最低,十五县合计,识字者约占百人之一。”
念念的炭笔不动了。
她盯着竹简上那些用蒙毅工整的字迹写出来的数目看了很久,看得那两条细细的眉毛越拧越紧,铃铛在安静的屋子里碰出两声闷响。
“百人之一之一。”
她的奶音轻了下来。
“一百个人里面里面,只有一个人认字认字?”
蒙毅低下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楚地是最差的。那边原来用的楚文字和秦字差异大,陛下推行书同文之后,旧字不让用了,新字又没人教,等于两头落空。”
念念:(ˊ̩̩ˇ̥⌓̥ˇ̥ˋ̩̩)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墙角蹲了下去。
小黑以为她要画图,把尾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但念念没有画图,她只是蹲在那里,两只手搂着膝盖,脑袋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发呆。
蒙毅没有打扰她,站在桌边等着。
芸娘端着一碗甜粟粥走进来,看见念念蹲在墙角的样子,脚步放轻了。
“翁主怎么了?”
蒙毅摇了摇头,做了个“先别出声”的手势。
念念蹲了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她站起来了,两条小短腿站得笔直,脸上那种皱巴巴的沉闷散了,换上了一种蒙毅已经很熟悉的表情。
她有主意了。
她跑回桌边,爬上高脚凳,从笔筒里拔出一根新炭笔,在一片干净的竹简上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蒙毅凑过去看。
竹简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能认出来。最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教育改革。
下面分了四条。
第一条:每县设一所官学。
第二条:六岁以上儿童入学。
第三条:教识字,教算术,教基本生活技能。
第四条:课本用印刷术统一印制。
蒙毅把这四条从头看到尾,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全大秦四十个郡,一千多个县。每县一所官学的话……
“翁主。”他的声音里带了一分为难。“一千多所学堂,先生从哪里来?”
念念的炭笔在竹简上敲了两下。
“蒙叔叔别急别急,念念还没写完写完呢呢。”
她接着往下写,在第四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大字:先培种子先生。
“先生不够先生不够,就先培养先生先生。”她放下炭笔,仰着脑袋看蒙毅,两个小揪揪上的铃铛晃了两晃。“从各地选认字的人出来出来,集中到咸阳培训培训,教他们怎么教小孩教小孩。培训完了派回去派回去,每个县先放一个一个,以后再慢慢加慢慢加。”
蒙毅的笔在她说话的时候跟着记,记到一半停了。
“可是课本怎么统一?各地方言不同,文字虽然都用秦字了,但写法偏差极大。有些基层吏员写出来的文书,臣要前后对照半天才认得出是什么字。”
“所以要有标准课本标准课本。”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亮。“用印刷术印出来印出来,每本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全国的孩子学的都是同一套东西同一套东西。先生也按同一套教法来教来教。”
蒙毅把念念的话全记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不是觉得不好,是觉得太大了。
“翁主,这个方案如果报上去,陛下会问一句话。”
“什么话什么话?”
“钱从哪里来。”
念念抿了一下嘴巴。
“蒙叔叔叔叔,盐铁专营的第一批收益是不是快到了快到了?”
蒙毅的眼睛眨了一下。
“快了。下个月各地盐场和铁署的季度账就该送上来了。按之前的估算,收益应该是上一年全年赋税的三成左右。”
“那就用这笔钱这笔钱。”念念两只小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一截。“盐铁赚的钱赚的钱,拿出一成来办学办学。一所县学的花费不大不大,先建个草棚草棚,放几张桌子桌子,先生的俸禄从官府出出。第一年先建一百所一百所,第二年再扩再扩。”
蒙毅:“一百所。”
“一百所一百所。先挑人口最多的一百个县一百个县。”
蒙毅把竹简卷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臣这就去整理成正式的奏疏,呈给陛下。”
“等等等等!”念念从凳子上探过身来,扯住了蒙毅的袖角。
蒙毅低头看着那只扯着他袖子的小手,手指头上沾着炭灰,攥得紧紧的。
“蒙叔叔叔叔,奏疏里加一句话一句话。”
“什么话?”
念念的奶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
“念念想让父皇知道知道,不识字的百姓百姓,不是不愿意学学,是没有机会学学。给他们一个机会机会,他们什么都学得会学得会。”
蒙毅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什么豪情壮志,只有一种平平常常的认真,认真得让人心酸。
他把袖角从念念的小手里轻轻抽出来,弯下腰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臣的措辞不如翁主,但这句话臣原样写上去。”
他转身大步走了。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转过头对小黑说。
“小黑黑,念念今天开始开始,要做一件特别大特别大的事事。”
小黑的尾巴在地上拍了一下。
念念:(ˊ̩̩ˇ꒳ˇˋ̩̩✧)
“比修路还大还大。”
小黑又拍了一下尾巴。
“但是比修路还难还难。”
小黑歪了一下脑袋,金色竖瞳里倒映着她的脸。
念念撑着小黑的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窗外是咸阳城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到远处,灰色的,黄色的,偶尔有一两缕炊烟从缝隙里升上去。
那些屋顶底下住着无数的人。
一百个人里只有三个认字。
九十七个人一辈子看着官府张贴的告示,跟看天书一样。
念念的手指头搭在窗框上,炭灰在木头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一个一个来来。”
她把窗扇关上了,转身跑回桌边,继续写她的方案。
炭笔在竹简上刷刷响着,偏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的摩擦声和铃铛偶尔碰出来的一两声脆响。
当天傍晚,蒙毅的奏疏摆上了嬴政的龙案。
嬴政看到“每县设一所官学”那一行的时候,拇指在玉扳指上重重地转了一圈。
他往下看,看到了“盐铁收益拿出一成办学”那一条,眉毛高了一分,但没有皱。
再往下看,看到了最后一行蒙毅原封不动抄上去的那句话。
“不识字的百姓,不是不愿意学,是没有机会学。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什么都学得会。”
嬴政的手指停在了那行字上面。
停了很久。
他把奏疏合上,搁到了左手边放紧要文书的那个位置。
念念的养生方案竹简就在旁边,两卷东西挨在一起,一大一小。
嬴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茶入口,温温的。
“传旨。明日召李斯、蒙毅入御书房议事。再让念念也来。”
内侍领命退了下去。
嬴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一千多个县,一千多所学堂。
他治下这天下的人,一百个里只有三个认字。
这个数字让他不舒服。
不是心疼,是不甘。
他嬴政一统六国,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全部统一了。但统一了有什么用?写出来的字老百姓不认得,修出来的路老百姓不知道通往哪里,颁出来的法令老百姓不知道写了什么。
他造了一把天底下最好的锁,但没给百姓配钥匙。
嬴政:(ˊ̩̩ˇ̥ˍ̥ˇ̥ˋ̩̩)
他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龙案上敲了三下。
“一成。”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先看看一成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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