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学堂选址在咸阳城南的一处废弃官署里。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一口老井,一棵歪脖子槐树。院墙有两处豁了口,蒙毅调了一队兵卒花了三天功夫修补加固,又在正房里砌了一排新灶台,搭了能坐六十个人的长条木桌。
条件寒碜得很。
但嬴政的批语写得干脆:“先用着,能教人就行。”
学堂的山长是周博士。
周博士是太学里教经学的老先生,六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背微微弯着,但中气足得很,往院子里一站,嗓门能从南墙传到北墙。他跟念念的缘分要追溯到偏殿改造那回,老工匠老周就是他的远房族兄,听老周说了念念的事之后,周博士就对这个三岁的翁主留了一分心。
被任命为山长的时候,周博士跪在御书房里磕了个头。
嬴政说:“念念是学堂的课程顾问,你们商量着办。”
周博士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龙案旁边凳子上的念念,那丫头正用炭笔在竹简上画课程表,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周博士:(ˊ̩̩ˇ̥꒳̥ˇ̥ˋ̩̩)
三岁的课程顾问。
周博士活了六十二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见识不够用了。
首批学员一百人,从三十六个郡里选出来的。
选拔条件是念念定的,写在竹简上呈给李斯过了目。
第一,识字。至少能读写三百个以上的常用秦字。
第二,年轻。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吃得了苦。
第三,愿意去基层。选上了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教书,起码干满三年。
第三条刷掉了最多人。
很多识字的年轻人听到“回到家乡去教书三年”就缩了。穷乡僻壤的,没官衔没油水,教几个泥腿子的孩子认字,图什么?
但还是有人愿意来。
一百个人,有七十多个是寒门出身,自己就是从泥巴里爬出来的,识字是因为以前做过小吏或者学徒,知道认字有多金贵。
剩下二十几个是各地官学里的末等师生,水平不高但态度端正。其中有一个来自楚地的年轻人引起了念念的注意。
这人叫卫青禾,二十三岁,瘦得像竹竿,两颊凹进去,一双眼睛却很亮堂。他是第一个到咸阳报道的学员,比规定时间早了五天,走了整整十八天的路,鞋底磨穿了两双。
报道那天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卷从家乡带来的竹简,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周博士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卫青禾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楚地口音。
“回先生,这是我们县里几个相识的农户托我带来的。他们听说咸阳要办教书先生的学堂,凑了钱让我来,条件是我学成了必须回去教他们家的孩子。这上面写的是他们的名字,一共十四个人,七个画的圈,因为他们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周博士拿着那卷竹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竹简递给了站在旁边的念念。
念念接过来,两只小手捧着竹简,低头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七个圈圈。
圈圈画得大大小小,有的歪了,有的没合上口,但每一个都按得很用力,竹片上的墨迹几乎洇进了纤维里。
念念看了很久。
她把竹简卷好了,两只手递回给卫青禾。
“卫先生先生。”
卫青禾弯下腰来看她,这个三岁的小翁主只到他腰的高度,仰着圆圆的脸,脸蛋上有一粒今天早上吃粥蹭的米粒。
“翁主有什么吩咐?”
“这个竹简你收好收好。”念念的奶音轻轻的。“等你学成回去了回去了,让那七个画圈的人把圈擦掉擦掉,写上自己的名字名字。”
卫青禾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竹简揣回了怀里,弯着腰退了一步。
“学生记住了。”
念念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陆陆续续走进来的一百个学员。
他们穿着各地不同的粗布衣裳,有的扎着头巾,有的绑着草绳,有的鞋面上还带着路上的黄泥。站在院子里乱糟糟的,像一群被风吹到一起的草。
但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只到他们膝盖高度的小姑娘。
念念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了一下。
“大家好大家好!念念是这个学堂的课程顾问课程顾问。”
院子里安静了。
一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有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有人偷偷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三岁。
课程顾问。
这俩词放在一起,比骊山上的温泉还烫脑子。
念念不管底下什么反应,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继续说。
“念念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什么。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小丫头,能教你们什么什么?”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铃铛叮的一声。
“那念念先给大家上一课一课。上完了上完了,大家再决定听不听念念的听念念的。好不好好不好?”
周博士站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决定先看看这小祖宗要怎么镇场子。
念念从袖口里掏出一卷提前准备好的图纸,展开挂在了墙上。图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水车结构,每个部件用线条标了出来,旁边写着名称。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什么?”
底下有人喊:“水车。”
“对对!水车水车。那念念问问大家大家,这个水车有几个部件部件?分别叫什么什么?”
底下安静了两息。
有人伸着脖子看,嘴里数叶片的数量,但那些标注的名称他们认不全。
“水……水……那个字是什么?”
“斗?不对,是升?”
“你认错了,那是‘叶‘。”
叽叽喳喳的,说什么的都有。
念念等他们吵完了,抬起小手往下压了压,奶音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院子。
“大家看到了看到了。你们都是认字的人字的人,但有些字还是不认识不认识。要是一个完全不认字的农夫来看这张图来看这张图,他能知道这是水车吗水车吗?他能知道哪个部件坏了该换哪个吗该换哪个吗?”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念念的奶音降了半分,但每个字都送得远远的。
“你们将来回到家乡回到家乡,要教的就是那些完全不认字的人不认字的人。你们要教他们认字认字,教他们看图看图,教他们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
她停了一拍。
“但教人不是把书念一遍就完了就完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图纸上的水车。
“念念换一种法子再讲一遍一遍。大家听好听好。”
她蹲下来,从脚边捡起一根树枝,在台阶上的土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这是车轮车轮。”
她在圆的外圈画了几个三角形。
“这些是叶片叶片,水流冲上来上来,叶片就转转,车轮就跟着动动。”
她边说边用树枝点着每个部分,语速放得极慢,每个词都用生活里的东西打比方。
“叶片就像你们洗衣裳的时候搓板上的棱棱,水从高处流下来流下来,冲着棱棱走走,衣裳就跟着动了动了。”
底下的学员一个个张着嘴巴听。
那些看图纸的时候乱七八糟的名称,被念念用洗衣裳搓板一类比出来之后,忽然就通透了。
道理不比从前深了一分,但换了一个说法,跟换了一扇门似的,原来推不开的一推就开了。
卫青禾站在人群里,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阶上那个三岁的小姑娘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最简单的图,说着最简单的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教人不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倒出去就完了。
要看对面那个人站在什么地方,用他脚底下踩着的东西去给他搭一条够得到的台阶。
念念把树枝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小脸看着底下一百个学员。
“所以所以,念念不是来教你们认字的字的。你们已经认字了认字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
“念念是来教你们教你们,怎么让不认字的人不认字的人,也能听懂听懂,也能学会学会。”
院子里安静了五息。
然后有人鼓掌了。
一个人鼓了,两个人跟了,接着是十个,二十个,一百个。
院子里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周博士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也动了一下,差点跟着拍上去,硬生生忍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旁听的李斯。
李斯靠在门框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个三岁的小身影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弯得极深。
李斯:(ˊ̩̩ˇ̥∀ˇ̥ˋ̩̩)
他当了半辈子丞相,在朝堂上见过无数人讲话,见过煽动的,见过蛊惑的,见过口若悬河的,见过字字如刀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三岁的孩子用洗衣裳搓板给人讲水车原理,一百个成年人听完了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周博士。”李斯压着声。
“丞相。”
“你这个山长当好了,本相给你记功。”
周博士苦笑了一下。
“丞相说笑了。我这个山长就是个门房,真正管事的那位,在台阶上蹲着画圈呢。”
李斯没再接话。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袍角,大步走进了院子。
他走到念念面前,弯下腰来。
“翁主。”
念念仰着脑袋看着他,两只手上还沾着土。
“李丞相丞相。”
“方才那堂课,臣旁听了。”
念念眨了两下眼睛。
李斯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翁主,课上得好。但臣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问题?”
李斯直起身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个正在跟同伴低声交流的学员。
“那个楚地来的学员,方才在底下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臣听见了。他说‘我们楚地的字和秦字不同,回去教什么字‘。”
念念的铃铛晃了一下。
她的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李丞相丞相。”
“臣在。”
“丞相当年推行书同文书同文,是不是所有的秦字都在丞相脑子里脑子里?”
李斯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在脑子里,在案头上。”
“那有没有一本书一本书,把所有的秦字都收进去进去,每个字写清楚怎么读怎么读,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怎么写怎么写?”
李斯的眉毛抬了一下。
“翁主的意思是……编一本字书?”
念念从凳子上站起来,铃铛叮叮碰了两声,大眼睛亮闪闪的。
“不叫字书字书。”
她的奶音带了一种念念特有的认了真的劲头。
“叫字典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