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人生中干过不少大事,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统一,哪一桩拿出来都能在史书上占半页篇幅。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蹲在一张矮桌前面,跟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对着一堆竹简吵架。
吵的内容是:字典该怎么编。
“翁主,字书历来按照韵部分类,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李斯的手指点在一卷竹简上,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配上他丞相的官袍袖口,颇有几分矜持。
“如果打破韵部,按偏旁来分,天下读书人会觉得不伦不类。”
念念蹲在矮桌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脸蛋被挤得鼓出来两团。
“李丞相丞相,念念问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
“翁主请讲。”
“你想编这本字典字典,是给读书人用的用的,还是给不认字的人用的用的?”
李斯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念念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墙边挂着的一块木板前面,踮着脚尖用炭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河”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左边的三点水往下坠,右边的“可”字大了一圈,但能认出来。
“李丞相丞相,假如一个农夫在田里挖渠挖渠,需要查一个跟水有关的字有关的字,但他不知道这个字读什么读什么。”
她回过头,仰着小脸看李斯。
“按韵部查查,他得先知道这个字的读音读音。他不知道读音读音,怎么查怎么查?”
李斯的眉毛拧了一下。
念念用炭笔在“河”字的左边画了一个圈,把三点水圈了出来。
“但如果按偏旁查按偏旁查,他只要看看这个字长什么样什么样,左边是三点水三点水,就去翻三点水那一部分那一部分。不用知道读音读音,看形状就能找到找到。”
李斯盯着木板上那个被圈出来的三点水看了五息。
李斯:(ˊ̩̩ˇ̥⌂̥ˇ̥ˋ̩̩)
他当年推行小篆的时候,考虑的是统一,是规范,是让天下文字归于一脉。
但他从来没考虑过一个问题:一个不认字的人拿到字书之后,第一步该怎么迈。
“翁主的意思是,把字按照偏旁归类,同一个偏旁的字放在一起,像一间屋子里的东西按类别放到不同的柜子里?”
念念的眼睛亮了,铃铛在耳边叮了一声。
“对对对对!李丞相说得比念念好比念念好!就是柜子柜子!偏旁就是柜子的名字名字,打开那个柜子柜子,里面全是带这个偏旁的字的字。”
她又跑回矮桌边,从竹简堆里翻出一片空白的,趴在上面唰唰唰地画了起来。
“每个字下面写三样东西三样东西。第一第一,标准写法写法,一笔一画怎么写怎么写。第二第二,这个字的意思意思,用最简单的话解释解释。第三第三,用这个字造一句话一句话,让人一看就知道怎么用怎么用。”
李斯走到她旁边,弯下腰看她画的结构示意图。
图画得粗糙,但逻辑清清楚楚,每一层的关系用线条连着,一目了然。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另一卷竹简,翻到了自己之前整理的小篆字表。
他的手指在上面滑过去,一列一列地数。
“全套小篆常用字约三千三百余,加上生僻字近九千。按偏旁归类的话,需要先确定偏旁的总数和排列顺序。”
“五百四十个五百四十个。”
念念脱口而出。
李斯的手停了。
“什么?”
“偏旁部首五百四十个五百四十个。念念算过了算过了。”
李斯看着她,眼珠子转了一圈。
这丫头到底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
陆文从隔壁印刷工坊赶过来的时候,李斯和念念已经吵完了第一轮,进入了第二轮。
第二轮吵的是排版。
陆文是个闷头干活的人,话不多,手上功夫利索,念念的印刷术就是他一手落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油墨,搓都没搓干净就蹲到了桌边,伸脖子看念念画的版面结构。
“翁主,这个字典一页放多少个字?”
“八个八个。”
“八个?少了点吧,纸张浪费大。”
“不少不少。”念念摇了摇头,两个小揪揪甩了两甩。“每个字下面要写解释和例句例句,留的空间要够够。字典不是给人炫耀的炫耀的,是给人用的用的,排太密了眼睛疼眼睛疼。”
陆文想了想,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裁好的纸样,在桌面上比划着。
“如果八个字一页,加上偏旁索引的部分,整本字典大概要四百页左右。以目前工坊的印刷速度,一天能出五十页的版,刻版加校对加印刷,全套下来至少要三个月。”
念念的炭笔在竹简上敲了敲。
“三个月三个月,能赶上第二批官学开学吗开学吗?”
陆文掰着手指头算了一圈,牙咬了一下。
“紧巴巴的,但不是不行。”
陆文:(ˊ̩̩ˇ̥ˬ̥ˇ̥ˋ̩̩)
念念拍了一下小巴掌。
“那就干干!”
李斯在旁边一直没插嘴,等他们两个把印刷的事情敲定了,才开口说了一句。
“翁主。”
“嗯嗯?”
李斯的声音慢了半拍,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
“编字典这件事,臣没有异议。偏旁检索的法子,臣认了,确实比韵部更适合初学者。但臣有一个条件。”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
“什么条件条件?”
“字典里收录的字体,必须是小篆。小篆是陛下钦定的天下通用字体,这是国法。”
念念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竹简上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手指在笔杆上转了一圈。
“李丞相丞相,念念再问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
“翁主请讲。”
“小篆好不好看好看?”
李斯的下巴抬了半寸。
“天下字体,小篆第一。”
“好写吗好写吗?”
李斯的下巴收了回去。
念念从桌上抽出一片竹简,递到李斯面前。
“丞相写一个‘龟‘字给念念看看看看。”
李斯接过炭笔,不假思索,腕子一转,在竹简上落了一个标准的小篆“龟”字。
笔画繁复精致,弯弯绕绕十几笔,像一幅小小的画。
念念看着那个字,点了点头。
“丞相写了多久多久?”
“三息。”
“那念念来写来写。”
她拿过炭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笔画极简,横竖撇捺加起来不超过七笔,方方正正的,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龟”。
但跟李斯写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李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隶书隶书。”
念念放下炭笔,仰着小脸看他。
“笔画少了一半多一半多,写起来快快,学起来也快快。念念不是要废掉小篆废掉小篆,小篆是正体正体,官府文书和重要场合用小篆用小篆。但老百姓平时写信写信,记账记账,学认字认字,用隶书就够了就够了。”
李斯盯着竹简上那两个“龟”字看了很久。
周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这会儿插了一嘴。
“丞相,翁主说的有道理。太学里教经学教了几十年,每年能把小篆写端正的学生不超过三成,剩下七成写出来的小篆跟鬼画符差不多。不是他们笨,是小篆笔画太多了,光一个‘龟‘字就要练半个月。”
周博士:(ˊ̩̩ˇ̥‸̥ˇ̥ˋ̩̩)
李斯没有接话,目光一直钉在那两个字上面。
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无声地摩挲了几圈。
小篆是他的心血。
当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厘定,一笔一画地规范,把六国乱七八糟的文字全部收拢到一套体系之下,这是他这辈子除了辅佐嬴政之外最得意的功业。
有人要动他的小篆,跟拿刀割他的肉差不多。
但他嘴上没说“不”。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念念看出来他在纠结,没有催他。
她从桌上拿了一片空白竹简和一根新炭笔,递给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的一个工坊杂役。
那杂役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手粗得像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一看就是干了半辈子粗活的人。
他接过竹简和炭笔,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窘得满脸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名字?”念念问他。
“小人……小人叫刘栓子。”
“刘栓子栓子,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名字吗?”
刘栓子摇了摇头,耳根子红到了脖子里。
“不会。”
念念拉着他走到桌边,在竹简上用隶书写了“刘栓子”三个字,笔画简简单单的。
“来来,跟着念念写写。一笔一笔来来,不急不急。”
刘栓子攥着炭笔,手指头跟攥锤子似的,在竹简上哆哆嗦嗦地描。
第一遍写得歪七扭八,但三个字都能认出来。
念念指着他写的字,转头看李斯。
“李丞相丞相,你看看看。”
李斯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能认出来的隶书字,看了十息。
刘栓子举着竹简,两只粗糙的手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名字,嘴巴张了张,嘴角往下拉了一下,眼圈忽然就红了。
“这……这是小人的名字?”
“是是。”念念点了点头。“这就是你的名字名字,刘栓子栓子。”
刘栓子把竹简捧到胸口,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活了四十年,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出来。
原来他的名字长这个样子。
李斯把目光从刘栓子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念念身上。
念念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团,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李斯闭了一下眼睛。
“让更多人能写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比文字好不好看重要。”
念念的铃铛叮了一声。
李斯睁开眼,伸手把那片写着隶书“龟”字的竹简拿起来,卷好了,揣进了袖子里。
“字典里收录两种字体。正文用小篆,旁边附注隶书。官方场合用篆,民间日常用隶。”
他看着念念,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是臣能退的最后一步了。”
李斯:(ˊ̩̩ˇ̥ˍ̥ˇ̥ˋ̩̩)
念念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铃铛碰出了一串脆响。
“成交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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