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大秦字典》第一版印了五百册。
念念拿到样书的那天,在偏殿里翻了整整一个时辰,一页一页地检查,连装订线有没有歪都要看。
小黑趴在她脚边打呵欠,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面。
念念把书合上,摸了摸封面。
封面上四个隶书大字:大秦字典。
李斯亲笔写的,旁边用小篆附了同样的四个字。两种字体并排,像一把新钥匙挨着一把旧钥匙。
“小黑黑,好了好了。”
小黑的耳朵转了一下。
念念把书抱在怀里,深深闻了一口油墨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脸上露出了一种满足到有点傻气的笑。
念念:(ˊ̩̩ˇ꒳ˇˋ̩̩✿)
同一天,师范学堂最后一轮考核结束了。
一百名学员,有九十三个通过了全部考核科目,剩下七个需要留堂补考。
周博士捧着成绩册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嬴政正在翻李斯送来的盐铁季报。
“九十三个通过了?”
“回陛下,九十三个。剩下七个差的都是算术,识字和教学方法全部合格。”
嬴政放下季报,把成绩册翻了几页。
“那个楚地来的,叫什么?”
“卫青禾。”
“他的成绩呢?”
周博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骄傲的神气。
“全科第一。”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正笑出来,但意思到了。
送行定在三天后的清晨。
九十三名学员在学堂院子里列成四排,每人面前放着一只木箱。
箱子是蒙毅调兵卒连夜钉的,松木板子,铁片合页,结实得能当凳子坐。
里面装着一箱统一印刷的课本,一本《大秦字典》,一份念念口述、蒙毅整理的《教学指南》,外加十刀空白纸张和三盒备用炭笔。
念念站在台阶上。
今天芸娘给她换了件鹅黄色的新宫装,铃铛擦得锃亮,小揪揪扎得精神。
但她的表情不太对,嘴巴抿着,鼻子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像在使劲忍什么东西。
“大家大家……”
她开口了,奶音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飘出去,被院墙弹了回来。
“你们要走了要走了。”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槐树上鸟叫。
“念念舍不得舍不得。”
她的声音在“舍不得”三个字上哑了一下。
院子里有好几个学员的眼眶红了。
念念吸了一口气,把鼻子里那股酸劲压下去,挺直了小身板。
“但念念知道知道,你们得走走。你们的家乡需要你们需要你们,那些等着认字的孩子需要你们需要你们。”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每个人面前的木箱。
“箱子里的东西念念都检查过了检查过了,课本一本不少一本不少,炭笔削好了的削好了的。字典是第一版第一版,如果发现错字错字,写信回来告诉念念告诉念念,念念改念念改。”
底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
念念的手放下来,攥了一下拳头。
“你们是大秦的第一批先生第一批先生。你们教出来的学生学生,将来会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国家。”
她停了一拍,铃铛在风里碰了一声,脆脆的。
“加油加油。”
卫青禾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胸膛里涨得满满的,攥着拳头对念念深深弯了一下腰。
“学生替十四个画圈的人谢翁主。”
他直起身,把怀里那卷旧竹简拍了一下。
“等学生回去,让他们把圈擦了,写名字。”
念念使劲点了两下头,小揪揪甩了一串叮当响。
卫青禾:(ˊ̩̩ˇ̥ˬ̥ˇ̥ˋ̩̩)
九十三个人扛起木箱,鱼贯走出了学堂的大门。
有的往北去,有的往南走,有的要赶十天的路,有的要走半个月。
他们的背影散进了清晨灰蒙蒙的街巷里,像一把种子被风吹到了各个方向。
念念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远,一直看到最后一个人拐过了巷角。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了膝盖上。
芸娘走过来,轻轻蹲在她旁边。
“翁主哭了?”
念念从膝盖后面闷闷地回了一句。
“没哭没哭。念念是高兴高兴。”
芸娘没有拆穿她。
铃铛在风里晃了两下,叮叮的,细细的,像是替她哭了两声。
两个月后,各地的消息开始传回咸阳。
蒙毅把汇报整理成册,摆上嬴政的龙案。
嬴政翻了一个时辰,越翻越慢。
关中某县:首月入学儿童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二人能默写出自己的名字。旁听的成年人十一人,有三人主动要求每晚来学一个时辰。
巴蜀某县:学堂建在村口老祠堂里,桌椅不够,学生自带板凳。先生卫某某每日教两个时辰,课后带学生去田间实地认识农具名称,极受欢迎。
齐地某县:县学开办第一个月,周边三个村的农户自发送来了粮食和柴火,说“先生教俺娃认字,俺们养着先生”。
嬴政翻到巴蜀那一条“学生自带板凳”的时候,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会儿。
嬴政:(ˊ̩̩ˇ̥ˍ̥ˇ̥ˋ̩̩)
他把手从竹简上移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磕了一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传旨,第二批官学桌椅由各郡统一调拨,不足的从府库补。不准再让学生自带板凳。”
内侍领命退了。
嬴政的目光回到那摞汇报上,翻到了最后几页。
他的手指一顿。
楚地某县:县学先生陈某某在教学第二十天被不明人士殴打致伤,学堂在当夜被纵火焚毁。先生伤势较重,目前在县衙养伤。据陈某某陈述,纵火者共三人,面目不清,但其中一人操本地大户口音。县令已差人调查,暂无进展。
嬴政盯着这段文字。
他的拇指按在玉扳指上,没有转,只是按着,按得指甲盖泛了白。
沉默了十息。
“传念念来。”
念念来的时候手上还捏着一截炭笔,脸蛋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印子。
小黑跟在她身后,一进御书房就找了个角落趴下来,金色竖瞳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半眯起了眼睛。
嬴政把楚地那份汇报递到了念念面前。
念念爬上龙案旁的凳子,两只手捧着竹简看完了。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大的变化。
眉毛没有拧,嘴巴没有抿。
只有两只手捧着竹简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收到最后,指尖在竹片边缘嵌出了两道浅浅的白痕。
“陈先生伤得重不重重不重?”
“县令的回报说右臂骨裂,头上缝了三针。”
念念把竹简放回桌面上,轻轻的,没有发出声响。
“父皇皇。”
“嗯。”
“念念知道为什么有人要烧学堂烧学堂。”
嬴政看着她。
念念的奶音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他们不是在烧学堂学堂。他们是在烧一样东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百姓认字之后会看得懂官府告示告示,看得懂田契地契地契,看得懂赋税明细明细。”
她抬起小脸,两只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
“那些人怕的不是教书先生教书先生,怕的是百姓变聪明了聪明了,他们再骗不了人了人了。”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重重地转了一圈。
念念从凳子上探过身来,声音压低了一分。
“父皇皇,需要杀鸡儆猴杀鸡儆猴。”
嬴政看着她。
三岁的小姑娘,脸蛋上还挂着一道炭灰印子,说出来的话却像从磨了十年的刀刃上削下来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
“你说说看,怎么杀,杀哪只鸡。”
念念的铃铛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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