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朝会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嬴政让人把楚地纵火案的调查结果当庭宣读。
蒙毅出列,捧着一卷刚从楚地快马送回来的文书,声音沉沉的,每个字砸在大殿的地砖上都有回响。
“楚地临湘县学先生陈越被殴伤、学堂被纵火案,经查实:主谋为本县大户周伯仁,指使其家仆三人于夜间行凶。”
“周伯仁名下有良田八百亩,佃户二百余,县中收租放贷均经其手。官学开办后,有佃户查阅课本上的赋税计算示例,发现周伯仁多年来虚报面积、多收租三成。佃户前往县衙质问,周伯仁恼羞成怒,遂纵火毁学。”
蒙毅把文书合上了。
大殿里安静了五息。
嬴政的声音从龙椅上落下来,不高,但压满了整个大殿。
“周伯仁多收租三成,收了多少年?”
蒙毅翻了一页。
“据佃户联名陈述,至少七年。”
嬴政:(ˊ̩̩ˇ̥ˍ̥ˇ̥ˋ̩̩)
“七年。”
嬴政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
“七年里,二百个佃户被人多刮了三成的油水,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不是他们蠢,是他们不认字,看不懂田契,看不懂税册。有人教他们认字了,他们认了字,看懂了,发现不对了,去问了。然后教字的人被打断了胳膊,学堂被一把火烧了。”
他的拇指从玉扳指上移开,搁在了龙案的边沿上,指节在木头上叩了两下。
“周伯仁。”
“抄家,流放岭南,家产充入官学基金。参与行凶的三名家仆,就地处死。”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抄家流放,这个处罚对一个地方大户来说等于灭顶之灾。
但嬴政没有停。
“传旨,拟《护学令》。”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铜灯的灯芯在油里嗞嗞烧的声响。
念念坐在高脚凳上,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铃铛一声不响。
她的眼睛盯着嬴政,等他说完。
嬴政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自即日起,各郡县官学受朝廷保护。凡有阻挠官学正常运行者,砸毁教具者,殴打先生者,以谋反论处。”
“谋反”两个字一出来,殿里有三个人的膝盖同时软了一下。
李斯站在前排,嘴角动了一动。
谋反罪在大秦律法里是最高等级的重罪,夷三族都不够的那种。用谋反罪来保护一个乡下学堂,这个力度,够把天下所有蠢蠢欲动的手全按回去。
蒙恬站在武将列里,嘴巴咧了一下。
蒙恬:(ˊ̩̩ˇ̥∀ˇ̥ˋ̩̩)
痛快。
陛下这道令一下去,看谁还敢碰学堂一根草。
但殿上有一个人举了手。
念念。
嬴政低头看她。
“念念,你还有话说?”
念念从凳子上溜下来,站到了龙案前面。
她的奶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出去,清清楚楚的。
“父皇皇,《护学令》是大棒大棒。大棒打下去打下去,坏人怕了怕了。但光有大棒不够不够,还得有胡萝卜胡萝卜。”
底下一片茫然。
胡萝卜?什么胡萝卜?
扶苏站在前排,嘴角弯了一下,他已经习惯了妹妹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奇怪比方。
念念竖起一根手指头。
“念念的意思是意思是,惩罚坏人的同时同时,要奖励好人好人。”
她掰着手指头往下说。
“有些地方士绅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只是怕变化怕变化。如果朝廷告诉他们告诉他们,谁支持官学支持官学,谁捐物资物资,谁出人出力出力,朝廷给他们记功记功,给荣誉给荣誉,减一点赋税减一点赋税。他们就会从旁边看的人看的人,变成帮忙干活的人干活的人。”
李斯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快速接上了。
“翁主的意思是,设立官学功臣榜?凡资助官学的士绅,其名录入功臣册,年终赋税减免一成?”
念念仰着脑袋看他,两个小揪揪晃了一晃。
“李丞相丞相果然是丞相丞相,念念刚起了个头头,丞相就接上了接上了。”
李斯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殿里至少有五个人看见了。
李斯:(ˊ̩̩ˇ̥ˬ̥ˇ̥ˋ̩̩)
嬴政的目光从念念扫到李斯,又从李斯扫回念念。
他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
“准。《护学令》加入奖励条目,细则由李斯拟定,呈朕审批。”
“臣领旨。”
散朝后,念念没有回偏殿。
她让小黑驮着她去了御花园旁边那条小路,那条路是前几个月用水泥铺的,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一点颠簸都没有。
她骑在小黑背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脑袋枕在小黑的后颈上,仰着脸看天上的云。
扶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白衣在风里飘了一下,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念念在想什么?”
念念翻了个身,趴在小黑背上,手指头搅着小黑脖子上的毛。
“哥哥哥哥,念念在想在想,以后那些学堂里的孩子长大了长大了,最厉害的那些那些,该去哪里哪里。”
扶苏歪了一下头。
“什么意思?”
“现在大秦的官官,都是谁举荐谁就当当。有本事的人本事的人,如果没人举荐没人举荐,一辈子就埋在地里了地里了。”
念念的奶音慢下来,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
“念念想了一个法子法子,先不急先不急,先种一颗种子种子。”
“什么种子?”
念念从小黑背上坐起来,两只手撑在毛茸茸的脊背上,铃铛碰了一声。
“在每个县的官学里面里面,每年选出来最厉害的学生最厉害的学生,推荐到郡里的高一级学堂学堂。郡里的学堂再选最厉害的最厉害的,送到咸阳的太学太学。”
她停了一拍。
“这样的话的话,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孩子,只要你学得好学得好,考得好考得好,就有机会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的位置最高的位置。”
扶苏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妹妹,三岁的小姑娘趴在一头大黑狼的背上,头顶两个歪了的小揪揪,脸蛋上还有一道早上蹭的灰印子没擦掉,说出来的话却牵扯着整个帝国的选官制度。
扶苏:(ˊ̩̩ˇ̥ꇴ̥ˇ̥ˋ̩̩)
“念念,你知道这个法子如果推出来,会得罪多少人吗?”
念念的手指在小黑的毛里攥了一下。
“知道知道。世族大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有路走走,念念现在要在他们的路旁边修一条新路新路,让泥地里的孩子也能走上来上来。那些走旧路的人当然不愿意不愿意。”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说先种种子。”
“对对。”念念点了点头。“现在推不动现在推不动,但先把县学到郡学到太学的路搭好搭好。等第一批从泥巴里走出来的学生到了太学到了太学,做出了成绩做出了成绩,所有人都会看见看见。那时候再推那时候再推,反对的声音就小了就小了。”
扶苏伸出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把歪了的小揪揪揉得更歪了。
“你这脑子里面装的东西,够大秦用三百年的。”
念念被他揉得脑袋往下一压,铃铛碰在小黑的后颈上叮了一声,小黑呜了一声表示抗议。
“哥哥别揉别揉!铃铛要掉了掉了!”
扶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白衣在日光下亮晃晃的。
念念拍了拍小黑的脊背,骑着它往偏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扭过头来。
“哥哥哥哥。”
“嗯?”
“念念以后还要做一件事做一件事。”
“什么事?”
念念的铃铛在风里碰了最后一声,脆生生的,像一颗石子丢进了远处看不见底的深潭。
“建一个太学太学。天底下最大的学堂学堂。什么都教什么都教,种地的造桥的治病的断案的断案的,全都教全都教。”
她的奶音在风里散开去。
“念念要让全天下的聪明脑袋聪明脑袋,都有地方坐下来学东西学东西。”
小黑驮着她走远了。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在水泥路面上慢慢缩成一个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丑萌木雕。
木雕是念念半个月前随手刻的,说是小黑的样子,但怎么看都像一只胖耗子。
扶苏把木雕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念念刚才趴在小黑背上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不是在做梦。
是在量尺寸。
像她画工程图一样,一笔一画地把未来的轮廓提前在脑子里砌好了。
别人家三岁的孩子在玩泥巴。
他妹妹在给整个帝国画施工图。
扶苏摇了摇头,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往念念消失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风从咸阳城的屋顶上刮过来,带着远处工坊里油墨和新纸的气味。
那条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平平整整地伸向远方。
路的那头,有九十三个背着木箱的年轻人正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
路的这头,一个三岁的小姑娘骑着一头大黑狼,慢慢悠悠地走进了她的偏殿。
偏殿的桌上摊着一卷新的空白竹简。
竹简的最上面,念念的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太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