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趴在偏殿的矮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纸，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方框和线条，方框里填着歪歪扭扭的字，线条把它们串成了一棵倒过来的树。
小黑的脑袋搁在桌沿上，金色竖瞳盯着念念手里的炭笔来回移动，尾巴偶尔晃一下。
“小黒黑，你看看看。”念念用炭笔指着纸上最顶端的那个大方框。“这个是太学太学，最高的最高的。下面这些是郡学郡学，再下面是县学县学。一层一层一层，像楼梯一样一样。”
小黑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念念：（ˊ̩̩ˇ꒳ˇˋ̩̩）
“你又不听不听。”
她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走走，找父皇去去。”
御书房里，嬴政正在批阅奏章，龙案上的竹简和纸质文书各占了半壁江山。自从印刷术推行之后，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用纸质公文替代竹简，但老一辈的郡守还是习惯在竹简上写字，说“纸太轻了，写出来的字没有分量”。
念念推开御书房的门，小黑跟在她身后，在门口蹲下来没有进去。它知道这个屋子里坐着的那个人不喜欢地上有毛。
“父皇皇！”
嬴政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一小团鹅黄色的身影举着一卷比她人还高的图纸摇摇晃晃地走进来，眉心不自觉地松了。
“又画了什么？”
念念跑到龙案旁边，踩着那张专门给她放的高脚凳爬上去，把图纸展开铺在嬴政面前。图纸盖住了三份奏章和一碗凉了的茶。
嬴政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茶碗挪到了一边。
“父皇看看看。”念念的炭笔点着最顶端的方框。“这里是太学太学。念念想在咸阳建一个大秦最大的学堂学堂，比师范学堂大十倍十倍。”
嬴政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方框里写着各种科目名称，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从来没见过。
“文史，律学。”他的手指滑过去。“这两个朕明白。农学，医学……这也说得通。”
手指停在了一个词上面。
“工学？”
念念点了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对对。工学工学。就是教人怎么修路修路，怎么建房建房，怎么造水车水车，怎么烧水泥水泥。”
嬴政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念念，天下读书人把这些东西叫做‘匠人末技‘。你把它放进太学里，跟经史子集并列，他们会不服。”
“他们当然不服不服。”念念的奶音里带了一丝念念特有的倔劲。“但是父皇皇，修好一条路能救多少人的命命？造好一架水车能多收多少粮粮？这些东西是末技末技？”
她伸出小手，掰着手指头数。
“造纸术造纸术，末技末技。印刷术印刷术，末技末技。水泥水泥，末技末技。曲辕犁曲辕犁，末技末技。”
她五个手指头全掰完了，仰着小脸看嬴政。
“这些末技末技，让父皇的国库多了多少钱钱？让父皇的百姓多吃了多少饭饭？”
嬴政：（ˊ̩̩ˇ̥ˬ̥ˇ̥ˋ̩̩✿）
他没接话，但嘴角那条线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继续说。”
念念的眼睛亮了，转回头看图纸，炭笔在上面点点画画。
“太学的学生学生，从各郡的郡学里选拔上来上来。每年考一次考一次，成绩最好的送到咸阳送到咸阳。到了太学之后太学之后，分科学习分科学习。学文史的将来治国理政治国理政，学律学的将来修订法令法令，学农学的将来改良作物改良作物，学工学的将来修桥铺路铺路，学医学的将来治病救人救人。”
“每一科都要学三年学三年。三年之后考核考核，考过了的发官身发官身，由朝廷分配到各地去做事做事。”
嬴政的手指在图纸上“官身”两个字旁边敲了一下。
“你是想用太学取代举荐？”
念念摇了摇头。
“不是取代取代，是多一条路一条路。举荐照用举荐照用，但太学出来的人也能做官做官。两条路并着走着走，谁有本事谁上谁上。”
嬴政沉默了十息。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念念的脸上。三岁的小脸蛋圆嘟嘟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炭灰，但那双大眼睛里装的东西，比朝堂上大部分臣子都要深远。
“准了。”
念念的嘴巴咧开了，铃铛碰出一串脆响。
“谢父皇皇！”
“但朕有一个条件。”
念念歪了一下脑袋。
嬴政的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楚。
“太学的祭酒，你选谁？”
念念没有犹豫，直接说了一个名字。
“周博士博士。”
嬴政的眉毛抬了半寸。
“理由。”
“第一第一，周博士是师范学堂的山长山长，一百个先生他全带出来了带出来了，管学堂他有经验经验。第二第二，他六十多了多了，脾气硬脾气硬，谁的面子都不给给，这种人管太学管太学，不会被人拿捏拿捏。第三第三……”
念念的奶音顿了一下，两只手在身前搅了搅。
“第三第三，周博士对念念好好。念念信他信他。”
嬴政看着她搅手指头的样子，拇指在玉扳指上又转了半圈。
“传周博士。”
周博士是在半个时辰后赶到御书房的。他来的时候还穿着在师范学堂里上课的旧袍子，袍角沾了一块泥。进了御书房才发现不光嬴政在，李斯也在。
李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龙案侧边，正低头看念念那张图纸，看得眉头一会儿拧一会儿松。
周博士：（ˊ̩̩ˇ̥⌓̥ˇ̥ˋ̩̩）
“臣参见陛下。”
“免礼。”嬴政的手往龙案上一指。“自己看。”
周博士走到龙案前，从李斯手里接过那张图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发颤。
“陛……陛下，这是要建……”
“太学。”嬴政的声音平平的。“大秦最高学府，设文史、律学、农学、工学、医学五科。祭酒一人，你来当。”
周博士的膝盖软了一下，往下跪了半截，又被自己撑住了。他活了六十二年，太学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翻腾了无数遍，以前觉得只是个梦，做做就算了。
“臣……臣领旨。”
他的声音哑了，眼眶里有一层湿意在打转。一个人教了一辈子的书，忽然有人告诉他，给你一座天底下最大的学堂，你来管。这感觉像什么呢？像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忽然被封了千亩良田，不是用来种给别人的，是用来种给自己的。
但他到底是个做事严谨的老头子，激动了三息就把情绪压下去了，抬起头看着嬴政问了一句极要紧的话。
“陛下，太学五科，文史和律学好办，天下有的是教经学和律令的先生。医学也能从各地征召名医。但农学和工学……”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凳子上的念念。
“全大秦除了翁主，臣实在想不出谁能教这两科。”
李斯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也看向念念，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等着看你怎么接”的意味。
李斯：（ˊ̩̩ˇ̥ˍ̥ˇ̥ˋ̩̩✧）
念念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龙案的边沿，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偏殿外面有一阵风吹过来，把窗纸吹得轻轻鼓了一下。念念的铃铛在风里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
“念念来写教材教材。”
她抬起小脸，声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把念念知道的东西东西，全部全部，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写下来。变成书书。”
周博士张了张嘴巴。
李斯的目光变了一下。
嬴政的手指在龙案上停住了。
念念的奶音继续往下落，平平的，稳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
“这样的话的话，就算有一天念念不在了不在了，知识也不会消失不会消失。书在书在，就等于念念在念念在。”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不在了”三个字从一个三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过去。但落在听的人心里，沉得像一块磨盘。
嬴政的拇指按在玉扳指上，没有转。他看着站在凳子上的念念，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铃铛在头顶微微晃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徐福跟他说的那些关于长生的话，说什么海外有仙山，仙山上有仙药，吃了之后可以万年不死。
他那时候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但“不在了”这三个字从念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地方被拧了一下。
嬴政：（ˊ̩̩ˇ̥ˍ̥ˇ̥ˋ̩̩）
“你给朕好好活着。”他的声音低了半分，不像是帝王在说话，像是一个父亲在跟自己的女儿较劲。“教材你写，太学你管着，但谁许你说‘不在了‘三个字的？”
念念愣了一息，然后笑了，笑得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好好好好，念念不说了不说了。念念活一百岁一百岁，天天给父皇画图画图。”
嬴政的手指头从龙案上抬起来，在念念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百岁不够。两百岁。”
念念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
周博士站在下面，看着这一幕，把嘴巴抿得紧紧的，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李斯偏过头去看窗外，那张向来滴水不漏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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