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的编写工作在第三天就开始了。
念念把偏殿里那张矮桌清了出来,上面只留炭笔、空白竹简和一摞裁好的纸。她让芸娘在墙上钉了一排木钩子,每个钩子上挂一块木牌,木牌上分别写着:建筑、水利、农业、材料、数学、医学。
蒙毅每天卯时准点来报到,坐在桌子对面,笔墨铺开,一脸肃穆。他干过文书整理,干过数据统计,干过施工监理,但“给三岁翁主当速记员”这活儿,是他人生的头一遭。
念念蹲在凳子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珠子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蒙叔叔叔叔,写写。”
蒙毅的笔尖沾了墨,悬在纸上方。
“翁主请讲。”
“第一章一章,地基地基。”念念的奶音慢了下来,每个字都经过了咀嚼。“盖房子之前之前,要先看脚底下的土土。土分三种三种。第一种是硬土硬土,踩上去不陷脚陷脚,这种土最好最好,直接在上面盖就行盖就行。第二种是软土软土,踩上去脚印深深的深深的,这种土要先处理先处理。第三种是沙土沙土,一捏就散就散,这种土最麻烦最麻烦。”
蒙毅笔走如飞,把念念的话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
“等等等等。”念念忽然叫停了。
蒙毅的笔悬住了。
念念的小眉头拧了起来,两只手在面前比划了半天。
“不对不对。这样说不行不行。念念说‘处理‘处理,但看书的人不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墙角蹲了下去,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阵子,画出了一个剖面图。
“要这样说这样说。”她跑回来,重新蹲上凳子。
“蒙叔叔叔叔,前面那句擦掉擦掉,重来重来。”
蒙毅没有一丝怨言,拿起一块布把刚写的字擦了,等着她重新组织语言。
蒙毅:(ˊ̩̩ˇ̥ˬ̥ˇ̥ˋ̩̩)
这种推翻重来的情况,一个上午至少发生八次。
念念脑子里装着完整的现代土木工程体系,术语、公式、理论一套一套的。但这些东西没法直接写出来,因为这个时代没有“应力”这个词,没有“承载力”这个概念,甚至连“角度”都要用“斜几分”来描述。
她需要把每一个现代概念翻译成大秦的工匠能看懂的话。
这活儿比修一条路还累。
第四天,念念趴在桌上睡着了。
芸娘进来收茶碗的时候看见她趴在一堆写满字的纸中间,小脸压在手臂上,炭笔还夹在手指头缝里,指尖上黑乎乎一片。铃铛垂在桌面上,安安静静的。
芸娘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一件薄毯,转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纸上到处是涂改的痕迹,有的段落被画了大叉,旁边写着“太难了太难了,换说法”。有的段落被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朵小花,表示“这段可以了”。
芸娘看不懂那些内容,但她看得懂那些涂改的次数。一页纸上最多的地方改了七遍。
芸娘:(ˊ̩̩ˇ̥‸̥ˇ̥ˋ̩̩)
念念睡了一刻钟就醒了。醒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是抓起炭笔继续写。
“蒙叔叔叔叔!”
蒙毅正端着碗粟米汤在门口喝,听见这一嗓子呛了一口。
“臣在臣在!”
“念念想到了想到了!昨天那个水坝蓄水量的算法算法,不用说‘容积‘容积,说‘能装多少桶水‘多少桶水就行了行了!一桶水多重多重,大家都知道都知道。用桶来算来算,谁都算得明白明白!”
蒙毅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渍,快步走进来坐下,铺纸提笔。
“翁主说,臣记。”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念念口述了六本教材的初稿。《基础建筑学》写了一百二十页,从地基到砌墙到屋顶,每一步都配了图,图是念念自己画的,歪歪扭扭但标注清楚。《水利工程入门》写了九十页,从最简单的引水渠到倒虹吸原理,每个难点都用生活中的例子打比方。《农业技术指南》写了八十页,包括轮作法、堆肥法、选种法。《材料制备方法》写了六十页,水泥、改良砖石、防水灰浆的配方和工序全部公开。《基础数学》写了七十页,从加减乘除到面积体积计算。《基础医学常识》写了五十页,主要是卫生防疫和简单的伤口处理。
六本书,五百七十页。
每一页都改了至少三遍。
初稿完成的那天,念念让陆文先印了各一本样书,然后派人把各领域的工匠请到了偏殿。
老周来了,带着他那双全大秦最巧的木匠手。老齐来了,手臂上有铁水烫出来的旧疤。还有一个管水利工程的老师傅,姓孙,话少,但干活是一把好手。
三个人坐在偏殿的条凳上,各自捧着一本书翻看。念念坐在小黑背上,两条小短腿垂着,晃来晃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翻纸的哗哗声。
老周最先合上了书。
他摘下了围在脖子上的汗巾子,擦了一把眼角。
“翁主。”
“嗯嗯?”
老周的声音粗粗的,像锯木头时候发出来的那种响。
“这本书如果老朽年轻时候有,至少能少走十年弯路。”
他把书在手里拍了一下,纸页发出沉实的声响。
“有些东西老朽琢磨了半辈子才摸出来的门道,翁主三两句话就讲清楚了。那些年走的冤枉路,吃的冤枉亏,全在这本书里有答案。”
老齐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书,粗糙的大手在封面上摩了一遍又一遍。
“这不是书。”他的声音闷闷的。“这是宝贝。”
他抬起头看着念念,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光。
“翁主,有了这个,我徒弟不用跟我学十年了。一年就能出师。”
念念:(ˊ̩̩ˇ꒳ˇˋ̩̩✧)
她从小黑背上滑下来,跑到老齐面前,仰着小脸。
“老齐爷爷爷爷,你不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饿死师父?”
老齐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的牙。
“翁主说笑了。老朽盼了一辈子,盼的就是有人能接老朽的活。接的人越多越好,越快越好。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打几年铁?等老朽打不动了,这些手艺要是跟着老朽一起进了土,那才叫冤。”
孙师傅把书合上,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站起来,对着念念深深鞠了一躬。
弯得腰都快折了。
念念伸出两只小手去扶他。
“孙爷爷别别别!念念受不住受不住!”
孙师傅直起身,两只眼眶红了一圈,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老朽一辈子修渠筑坝,靠的是师父口传心授那点东西,加上自己拿命换来的经验。死了多少人才总结出来的规矩,从来没有人写成过书。”
他把那本《水利工程入门》捧在胸口,手指头收得紧紧的。
“翁主写了。老朽代天底下所有挖渠修坝的人,谢翁主。”
念念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团,仰着脑袋看着三个白了头发的老工匠,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傻气,有一点骄傲,铃铛在她耳边轻轻碰了一声。
“这才是第一版第一版。”她攥了攥小拳头。“以后还会改还会改,越改越好越改越好。你们用着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明白的,随时来找念念来找念念。”
三个老头子齐齐点了头。
当天晚上,念念趴在桌上给陆文写了一张纸条:第一批教材正式付印,每本先印一百册。
然后她把炭笔放下来,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闷了好一会儿,才从胳膊缝隙里冒出一句。
“好累好累。但是值值。”
小黑趴在她脚边,尾巴拍了一下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