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0年秋。
念念来到大秦,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多少事呢?嬴政让蒙毅列了一份清单,清单从龙案的这头铺到了那头,还垂下去拖了半截到地上。
蒙毅把清单呈上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臣本以为不会太长。”他站在御书房里,声音里带了一分不可思议。“列着列着就停不下来了。”
嬴政把清单从头展开,一条一条地看。
造纸术,印刷术,水泥,曲辕犁,马镫,改良盐铁工艺,盐铁专营制度,秦直道水泥路面铺设,都江堰升级改造,倒虹吸工程,物勒工名制度,师范学堂,县学体系,字典编纂,教材编写,太学筹备……
十六项大事。
每一项拿出来,搁在别的朝代都够吹嚼三十年的。
他的手指在清单上慢慢滑过去,滑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的不是发明或者工程,是一个数字。
“全国识字率:由百人之三提升至百人之五。”
两个百分点。
听起来不多。但换算成人口,是四十多万人从“不认字”变成了“认字”。
嬴政把清单合上了,放到了左手边的位置。
“传旨。九月十五在咸阳宫前殿设庆典,百官出席,各地郡守可派代表入京。”
他停了一下。
“不是庆祝翁主,是庆祝大秦。”
蒙毅领旨退了下去。
嬴政:(ˊ̩̩ˇ̥ˍ̥ˇ̥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一个三岁的孩子。
他活了将近五十年,头一回觉得一年可以这么长,长到能把一个国家翻个底朝天。
九月十五,庆典如期举行。
咸阳宫前殿张灯结彩,不是花里胡哨的那种,是素净的大红绸和铜灯,规整而庄重。嬴政不喜欢花哨的东西,他说“大秦的底气不在红绸上,在路上,在田里,在纸上”。
百官分列两侧,各地郡守派来的代表站在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
念念被芸娘打扮了一番。今天穿的是正红色的翁主宫装,小小的一件,绣着金色的云纹。铃铛换了新的,比平时那对大一圈,碰起来声音清亮得能传出去三丈远。
头发扎成了两个端端正正的小揪揪,揪揪上缠着细细的金丝线。
芸娘蹲在她面前给她整理衣领的时候,眼眶就红了。
“翁主来的时候,身上穿的那件小衣裳破了三个洞,脏得看不出颜色。”芸娘的声音轻轻的。“才一年,翁主就……”
念念伸出小手拍了拍芸娘的脸。
“芸姨别哭别哭。今天是高兴的日子高兴的日子。”
芸娘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了,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
芸娘:(ˊ̩̩ˇ̥ˬ̥ˇ̥ˋ̩̩✿)
“翁主真好看。”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色的小宫装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颗圆滚滚的小灯笼。她转了一圈,裙摆飘了一下,铃铛叮当响了两声。
“走走!去找父皇父皇!”
前殿里,嬴政已经坐在了龙椅上。
扶苏站在龙椅左侧,白衣换成了今天的玄色公子袍,腰间那个丑萌木雕照旧挂着,在庄重的袍服上格外显眼。
蒙恬站在武将列首位,铠甲擦得锃亮,整个人像一座铁塔。
李斯站在文臣列首位,手里捧着一卷今天要宣读的诏书,面色端肃。
念念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她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殿中甬道。红色的小身影在黑色的地砖上移动着,铃铛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清脆得像水滴落进深潭。
走到龙椅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仰着脑袋看嬴政。
嬴政低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然后嬴政伸出手,把她提了起来,放到了龙椅旁边那张专门给她加的小椅子上。
动作不算轻柔,但稳得很。
念念坐好了,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边上晃了两晃,铃铛碰了一声。
嬴政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向殿下百官。
“宣诏。”
李斯展开诏书,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里铺展开来。
诏书很长,从造纸术一直念到太学筹备,每一项成就都用最简练的文字概括了。念到盐铁改革那一段的时候,底下有几个郡守代表的眼睛亮了。念到教育改革那一段的时候,有人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默默跟着念。
诏书念完了,李斯退回了原位。
然后是各地代表献礼。
第一个上来的是关中的代表,捧着一袋粮食。
“关中十七县今秋粮产较去年增三成,此为新收之粟,献于陛下。”
粮袋放在殿中的案上,沉甸甸的,系口的绳子绑得结结实实。
第二个是巴蜀的代表,捧着一叠雪白的纸。
“巴蜀纸坊今岁产纸十万张,此为最新一批,献于陛下。”
纸叠得整整齐齐,白得晃眼。
第三个是齐地的代表,捧着一块水泥方砖。
“齐地秦直道已铺设三百里,此为路面取样,献于陛下。”
水泥砖放在案上,磕出一声沉响。
第四个是楚地的代表。
念念的目光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顿了一下。
楚地代表捧着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本书。一本薄薄的课本,封面上印着“识字课本第一册”。
“楚地临湘县学首批学生四十七人,已有三十二人能默写姓名,能读写常用字百余。此为学生所用课本,献于陛下。”
他把课本放在案上的时候,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念念看见了那本课本的封面上有一个墨点,像是被人不小心滴上去的。课本的边角有些卷了,纸页不太平整,是被翻了很多遍的痕迹。
念念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劲压回去了。
嬴政的目光在那本课本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拇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转得很慢。
献礼结束后,嬴政站了起来。
龙椅上的人一站起来,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跟着紧了一分。
“随朕来。”
他走下了龙椅的台阶,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出了前殿的大门。
百官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念念被扶苏抱了起来,跟在嬴政身后。
嬴政走到了咸阳宫的最高处,城楼之上。
城楼下面是咸阳城的主街,主街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今天是庆典日,百姓被允许在主街两侧观礼,从城门口一直排到了宫墙根下,少说有数万人。
嬴政站在城楼边沿,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动了他的玄色龙袍。
他转过身,看着扶苏怀里的念念。
“下来。”
扶苏把念念放到了地上。
嬴政伸出手,牵住了念念的小手,带着她走到了城楼的最前沿。
念念的小手被嬴政的大手包着,温热的,干燥的,掌心有薄薄的茧。
她站在城楼边上,往下看。
数万张面孔仰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麦田。
嬴政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在殿里说话的那种音量,是帝王面对天下时的声音,浑厚的,沉的,每一个字都像铜钟被敲响。
“此女,朕之义女,大秦安国翁主苏念念。”
城楼下安静了一息。
“大秦今日之变,皆因此女之功。”
安静了三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跪下去的,一个人跪了,旁边的人跟着跪了,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万岁”的声音从城楼下面涌上来,一浪接一浪的,震得城楼的砖缝都在嗡嗡响。
念念站在城楼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铃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响声被淹没在了山呼声里。
她看着脚下跪拜的人群,看了很久。
然后她侧过头,仰着小脸看嬴政。
嬴政低头看她。
念念的嘴巴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嬴政能听见。
“父皇,念念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做。这才刚刚开始呢开始呢。”
嬴政的手指收紧了一分,把她的小手攥得更牢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但在场的扶苏看见了。
扶苏:(ˊ̩̩ˇ̥ꇴ̥ˇ̥ˋ̩̩)
他站在父皇和妹妹身后,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丑萌木雕在风里晃来晃去。
城楼下面的山呼声还在继续,一浪一浪地涌着,像潮水拍打着大秦的城墙。
念念站在最高处,红色的小身影在风里站得稳稳的。
铃铛响了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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